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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臻不知道,他和靳時雨能等那么久嗎?準確來說,靳時雨能等那么久嗎?
謝臻在靳時雨對于他們的特殊性這方面一無所知,六年前謝天宇沒有給他留下只言片語,而如今唐紀也不曾跟他透露過一詞一句。說到底,謝臻只清楚靳時雨是個罕見的攻擊性alpha,是少有的先天性腺體缺陷后仍具備較完備、優異基因的alpha。這樣即便具備缺憾但又分外完備的天賦,放眼全國也是首屈一指的。即便是有了這樣的靳時雨,他們又能做什么?六年前謝天宇留下的遺物手稿里究竟寫了關于靳時雨的什么東西?
頻繁的思考、揣摩讓謝臻有些疲憊,他食指上的一節指甲斷開了,上面還留有鋒利的、層次不齊的形狀,謝臻伸出食指,在掌心來來回回劃動了好幾下,直到在掌心劃出一道又一道發白的印子。
謝臻靜靜地數著秒數,期望自己能夠在這狹小的、與時間相隔絕的這里,能夠多窺見一些時間的痕跡,起碼,要讓他能夠相對準確地意識到時間流逝了多少。
在靳時雨走后,謝臻數過一萬多秒,靜謐的空間里,甚至可以聽見滲水的某處發出滴答滴答的水滴聲,他就這樣在安靜的環境里做著這樣一件重復的事。謝臻呼吸平穩緩和,閉著眼睛看上去像是睡著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全身上下都是緊繃的。
不知道是不是謝臻的錯覺,他竟然隱隱約約能聞到從疤臉身上散發出來的,若隱若現的腐爛味道??墒前棠槻艅倓偹廊?,怎么會呢?
想起來了,上一次見面的時候,疤臉身上就已經爛掉很多地方了。等到靳時雨回來的時候,靳時雨會不會也像當時的疤臉一樣,滿身傷痕?
不,不會的。謝臻只能這么安慰自己。
可靳時雨沒有再回來了,謝臻數了很久很久,久到自己都覺得有些錯亂,久到他在這樣隱蔽的角落里發生了幻聽,他都沒有再看見靳時雨回來。謝臻的精神有些恍惚,竟然在黑漆漆的空間里仿佛聽見靳時雨在喊他哥,反反復復的。
謝臻有些慌了,坐在地上,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拳頭,任由指甲鑲嵌進肉里也不知道痛。禁錮著的雙手、發痛的舊疾、疲倦的身體讓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個器官都陷入了無窮無盡的焦躁。謝臻在這樣的情緒中慢慢被吞沒,而這一切的來源,都在靳時雨身上。
他伸出雙臂圈住曲起的膝蓋,無聲無息地將頭埋進去,又不知道過了有多久,謝臻才感受到嵌在鞋底的聯絡器有了反應。這次謝臻挖得很費力,手腕上提不起半點力氣,等他接通,已經費了好一番功夫。
“鴉青,收到請回復?!?
“收到?!?
“現在情況如何,周圍環境是否相對安全?”
“靳時雨被帶走了,我還在。”
對面那頭沉默了幾秒,答了句收到,請不要輕舉妄動,支援很快就到。
謝臻攥著已經沒有動靜的聯絡器,這次沒有再費勁地把它塞回去,而是捏在手心里。手心的聯絡器沒有半點溫度,實際上謝臻真正擁有它的時間很短,從他拿到手,沒有多久,就再也沒有摸過了。謝臻當年把他塞進了謝天宇的骨灰盒里,放在骨灰里保存著,只為了有朝一日拿回來的時候能夠有理有據。
那天從唐紀手里拿回骨灰盒不算個錯誤的決定,雖然謝臻并沒有打算那么早結束這一切,他覺得遠遠不夠,自己知道的、了解的、掌握的證據都遠遠不夠,但是他依舊給自己上了一層保險。
而事實證明,這層保險是對的。
唐紀對他,從來都不是什么毫無防范之心,甚至可以說對他是防范、算計的心思最重的。
謝臻冷笑了下,在這批來支援的人里,大概也會有不少人在想,這會不會是一場陰謀吧。畢竟杳無音信的鴉青時隔六年再度出現,多么蹊蹺又可疑的一件事,這位深入犯罪團伙組織、未曾聯系過警方的臥底究竟被同質化了多少,他們一無所知。
謝臻閉上了眼,只能夠聽天由命。
靳時雨被架著越過層層關卡,沈京昭格外悠閑、優雅的在他身后踱步跟隨??諝庵谢祀s著一股難聞的、復雜的信息素氣息,雖然已經被掩蓋過,卻還是能被人聞出來,可見這個地方究竟有多少人來過,才能讓這里的一切都被浸透出味道來。
他手心里的玻璃渣子還沒有拔個干凈,有些已經深深嵌進了肉里,看上去有些血肉模糊。靳時雨紊亂的信息素在空氣中橫沖直撞,平等且無差別地吸引著每一個alpha的厭惡和反感,就連沈京昭這種壞情緒從來不形于色的人,都忍不住皺了皺眉毛。
靳時雨察覺到他的反應,冷笑了下,話調里的笑意甚至沒完全落下,背上被重重一壓。靳時雨整個人都被壓在了冰冷的實驗床上,他的臉頰被迫擠壓在鐵床上,凍得人牙關打顫。
“你最好祈禱你今天能活著回去。”沈京昭退后幾步,挑了個順眼的位置坐下,云淡風輕地說道。
“實話講,鶴英分局的人把你的檔案看得很緊,我花了不少功夫才看到你的信息?!?
靳時雨舒了口氣,懶散又無畏地答著:“那真是辛苦你了。”
眼前的人手一頓,沒有繼續開口,而是朝著旁邊的人示意了一個眼神。
謝臻數到第三萬六千多秒的時候,集裝箱內的寂靜被打破了。謝臻聽見外面爆發出各式各樣的聲音,幾乎可以用“混亂”來形容的聲音,他知道,是支援的人到了。不知道是第幾如雷貫耳的槍聲穿透,尖叫聲、嘶鳴聲爆炸般一個接著一個地響起,謝臻的耳膜被吵得有些痛,只能下意識地去舔干澀的嘴唇,試圖轉移些許注意力。
“砰——”
面前的門,重重一聲落下,刺眼的手電筒光線從門口穿透進來,刺得謝臻眼睛一痛,幾乎要生生流出眼淚來,他下意識抬手去揉,卻越揉越痛,索性收了手,逼著自己去適應這股光線。
謝臻的喉嚨實在太啞了,以至于對方問出自己是不是鴉青的時候,回答的聲音都聽上去有些恐怖。
關著他的籠子被人撬開,禁錮的雙手也得到了解放,他被人摻著走出去,謝臻走出房集裝箱的那瞬間,才發現外面不知道什么時候下起了瓢潑大雨,堆積著的烏云匯聚在一起,連著雨、連著細碎的冰雹,在這個寒冷的冬夜,不要命了般地砸下來。
謝臻覺得身上發寒,卻無暇顧及其他,推開緊緊扶著他的那兩雙手:“有沒有找到靳時雨?”
帶隊的人看了看他,片刻后還是搖了搖頭:“沒有看見,但靳中將已經帶人去找了?!?
謝臻聽見靳寒的名字,攥緊的拳頭又松了松,原本緊繃著的面容故作輕松地松弛了下來,他強裝鎮定地下意識用手摸了摸脖頸,選擇了沉默。
是啊,靳時雨的人生不是只有他謝臻的,單論“依靠”二字,靳時雨最大的依靠應該是靳寒,而不是他謝臻。思來想去,就連謝臻自己都想不明白這么多年了,他給了靳時雨什么呢?似乎什么都沒有,哪怕是有過一些什么,也被他毫不留情地一一收回了。
小時候把靳時雨撿回家,美其名曰給了他一個家,可卻不曾想自己的父親是一個沒有太大道德底線的惡魔。在靳時雨小的時候,對他做一些頻繁的、痛苦的實驗,而謝臻卻從來沒有發現過一次,一直到十八歲這么多年,甚至靳時雨連跟他開口講都沒有講過。
謝臻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里都在想著自己,想著自己的人生該如何如何如何,想著自己的未來該怎么樣,卻一直忽視了跟在自己身邊的那個小小的身影。
靳時雨從笨拙沉悶的孩童模樣逐漸成長為規規矩矩穿著初中校服沉默不語的少年,細碎偏長的額發遮蓋住他平靜如水的眼睛,藍白色球鞋碾過馬路上一片又一片因枯萎而凋零的落葉,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靳時雨就那樣,寂靜地跟在他的身后。
后來再到高中,逐漸挺拔的靳時雨開始偏好穿一些更為寬松的衣服,常常出鏡的是一件黑色套頭衛衣,偶爾靳時雨會帶著一臺有些陳舊的舊相機出門去拍照片。拍下來的照片各式各樣,可能會是閃爍的紅綠燈,也可能會是被風卷席而起的落葉群。
謝臻對靳時雨的成長歷程了解甚至稱不上多,他與自己的家永遠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卻從來沒有意識到靳時雨是因為這個家是他們之間唯一的聯系,所以才愿意一直待在這樣一個苦不堪言的地方。在謝臻的眼里,靳時雨仿佛是一瞬間就長大了的,只有短短的幾個階段,而靳時雨愛好什么、愛吃什么、不喜歡吃什么,謝臻統統都不知道。
因為靳時雨是那種即便是自己不喜歡的東西,只要是謝臻給的,都能夠照單全收的人。
靳時雨寬容他做不好一個哥哥,于是祈求他做自己的愛人,可謝臻在成為一個合格的愛人上也缺少天分。
也怪不了最后那一年里他們鬧得那么難看,回頭一看,謝臻也覺得自己稱為自私也不為過。
船上沒有什么動靜,謝臻被安排在一個角落,他一言不發地窩縮在這一個角落,眼睛卻不斷地掃過每個上船的人。這個島說大也不大,說小也不小,要找到靳時雨又需要花費多久的時間,過去的八個小時里,靳時雨又獨自一人承受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