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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艙通訊已經完全損毀,裴決算了下時間,這個時候他們的信號中斷應該已經被察覺,肯定會有另外的巡航機出來找他們。只是徐桉狀態太差,胸壁塌陷嚴重。飛機只能半途迫降,但由于地點實在偏僻,已經臨界州際自然保護區,這也直接導致巡航搜救的飛機找了十多個小時都沒找到人。
視頻那頭,聞琰傻了。
小姑娘見媽媽眼睛里冒出眼淚,頓時著急起來,“嗚——媽媽——”聞琰拿起手機,湊到屏幕上,小臉傷心地垮下來,眼看也要掉眼淚。
陳知讓趕緊伸出兩手抱住她,嘴上“噓噓”地輕聲安慰,小聲又秘密地說:“我一會告訴你。聞琰,你別急……一會就告訴你。”
聞琰睜大眼,扭頭毫不留情瞪他:“你知道什么事?!”
陳知讓卡住,他對聞琰的怒意有種后知后覺的害怕,半晌猶豫又謹慎道:“大概知道……一點點、就一點點。沒有很多。”
聞琰被他氣出眼淚:“你不告訴我!”
陳知讓慌到臉都白了,捏起袖子就給人擦眼淚:“沒有不告訴你。你別哭啊……”
好一會,視頻兩邊都是兵荒馬亂的。
鐘影被秦云敏抱著,在這場有驚無險的突發事故里,似乎所有人、除她以外,都體會到了虛驚一場帶來的深刻喜悅。她被裹挾著,許久沒有作聲。
好像冬夜里疲憊的旅人,長途跋涉后找到了一個短暫的休息點,她坐下來喝了杯茶,外面卻還是一片白雪茫茫。
鐘影接到裴決電話的時候,時間又過去了兩個多小時。
那個時候,秦云敏已經被范婧勸了回去。她擔心她的女兒,擔心秦云敏情緒波動太大對身體不好。后來,周崇巖又驅車過來了一趟,帶來三個還熱著的保溫飯盒,說是范婧囑托的,讓鐘影務必全部吃完。
鐘影就一個人坐在餐桌邊吃了快一個多小時。一整天下來,除了那幾口早飯,胃里什么都沒有。范婧似乎知道她胃口會不好,便都是些好消化、又開胃的湯水和蒸煮,她一口口吃著,因為是在夏天,飯食冷得慢,后來倒也吃進去不少。
手機上顯示裴決兩字的時候,她正在洗飯盒。手上全是泡沫。腦子里還是一陣接一陣的走神。其實多數時候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似乎那處隔在玻璃罩子里的水還是一遍遍地、習慣性地淹沒她的思緒。
電話接通的一瞬,曠野里呼嘯的風聲就傳到鐘影耳旁。
裴決還在飛機迫降的地點。
他得留下來接受進一步的事故調查和相關的事件陳述。
好一會,電話那頭,他的呼吸陷入周遭的嘈雜人聲。早就冷靜下來的心臟仿佛這一刻又在胸膛里急劇跳動。裴決也不知道自己在心慌什么。照理這樣的劫后余生,他應該表達出一點喜悅和寬慰。
但是裴決沒有。
也許是電話那頭鐘影的沉默,又或者,他太了解她了。幾乎就像了解自己一樣,了解他從小愛護的妹妹。他聽著她漫長的沉默,仿佛在體會那一分一秒席卷鐘影心底的長久的恐懼與擔憂。
好幾分鐘,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慢慢地,不知道裴決往哪里走了走。
風聲忽然變得溫和,只剩下遙遠的嗚咽。他的氣息也變得清晰,似乎就在身側。
裴決的語氣分外溫和,他先是叫她的小名,“影影”,然后等待鐘影給出回應。
鐘影還是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著手上的泡沫,手心很滑,什么都握不住。
沒等到鐘影說話,裴決的語氣更低,他問她:“影影,晚飯吃了什么?”
話音剛落,濕漉漉的手心握緊了水槽邊緣,鐘影猛地哽咽出聲。
第91章 砂礫
她哭得很傷心。
裴決站在風里, 有那么幾秒,心臟好像被浸濕,胸腔沉悶, 動也動不了。
黎明的光從地平線的一端躍出。
直升機上巨大的旋翼攪起曠野里無邊的風, 挾著晨霧四處游蕩。
“不要哭。”
裴決低聲,他握緊手機, 嗓音有些啞。
這不是小時候,惹妹妹哭了、等妹妹安靜生完幾天氣就好。其實多數時候他什么都不用做, 只需要同樣安靜地陪在妹妹身邊,心甘情愿地接受妹妹帶著情緒的瞪視就好。可即使是這樣的情況,也很少見。追溯起來,真的要在鐘影十分小的年紀了。家里的大人不注意,小姑娘一股腦撞上門,磕出好大一塊青紫。真是要哭暈過去。她太委屈了。委屈這樣的疼痛為什么會找上自己,不去找高高壯壯的哥哥。委屈大人的粗心,更委屈自己缺少無微不至的關愛。
裴決比她大兩歲, 稍微懂事, 眼見著妹妹哭出錢塘江大潮的架勢。葡萄一樣烏黑晶亮的圓瞳時刻不停地噴薄出淚水, 眼睫濕成一簇簇,哭得腦門冒汗, 鬢邊也潮了。粉潤的嘴巴哇哇張著, 眼淚水都進了嘴里,妹妹哭到上氣不接下氣,突然的停頓也只為了歇口氣繼續哭。
裴決一手環著她的肩,一手摟著她的背, 呈一個完全的保護狀。一會,他輕輕拍拍妹妹的后腦勺、摸摸妹妹的辮子, 然后仔細去揉妹妹汗津津的腦門,不厭其煩地一句句哄她:“不要哭,不要哭。”
四五歲的裴決不知道自己要哄多久。妹妹怎么這么能哭,真是寧江未解之謎。晚上做夢,夢里都能傳來妹妹嗚哇嗚哇的哭聲回響,簡直心驚膽戰。
但總歸還是能哄好的。
大不了自己也朝門上撞一下,妹妹睜大眼一看,好像馬上也死不了,一嗓子哭腔便噎住,余下只剩一抽一抽的悲傷哽咽。
現在他們都長大了。
那樣無厘頭的哄人手法完全無法實行,更何況,他離她那么遠。
但長大也意味著妹妹不會一直哭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低下去。
她輕聲嗚咽,慢慢也平靜下來。
只是她的平靜如同一場大雪,覆蓋在裴決心頭,酷暑的夏日里,好像怎么都不會化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