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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選青心想盛秋實真是多嘴,同宗瑛解釋說:“我就上去警告她一下,不要老是來煩你。”
她臉色因為長期熬夜看起來一片黯淡,頭發更油膩了,宗瑛抬頭看她半天,最后講:“選青,謝謝。”
“干嘛突然這樣見外?怪嚇人的。”薛選青說著走到床旁,按滅燈,伸手拿過不銹鋼熱水壺,取了紙杯倒了滿滿一杯,邊喝水邊道:“他們嘴臉也太難看了,不是自己的東西也惦記,尤其那個大姑,操心那么多干什么?她自己小孩不理她,就來煩別人家,什么人啊這是。”
抱怨完,水也飲盡,薛選青擱下紙杯:“真是可氣。”說完手機突然來電,她快步走出去接電話:“對,那個案子是我在跟……”
經薛選青這么一提,宗瑛想起嚴曼去世后他們爭奪遺產的嘴臉,“不是自己的東西也惦記”這種情形,她原來早就見識過了。
如果那時是深感厭惡,那么現在也只剩寒心了。
薛選青掛了電話折回來,臨走前快語道:“我有點活要干,去去就回,你這段時間就當休假補覺,放寬心休息,再有人來煩你,我就去揍他。”
她事情緊急,卻還不忘寬慰宗瑛。這世上逢場作戲、各取所需的過路朋友多的是,真心為你考慮、盼你好的人卻寥寥無幾。
宗瑛很珍惜如此緣分,見她關上門,默不作聲看了一會,隨后視線又移向案頭一支開得正好的向日葵——
是盛清讓昨晚帶來的。
日子一天天過,醫院住久了,隱約像回到作為住院醫生的時候,每天呼吸的空氣總有消毒水味道,外面救護車的聲音總是剛歇又起。
九月末的上海一派悲秋模樣,好在有國慶長假可盼,連日雨天也就沒有那么可憎了。
七十多年前的上海,戰事愈慘烈,碼頭車站連遭轟炸,內遷之路越發難走,但為免工廠資敵,仍得硬著頭皮走下去。
盛清讓頻繁奔波于碼頭和市郊工廠,瑣務纏身,早在幾天前的某個深夜,宗瑛擔心他往返路遠耽誤工夫,便講:“你不必天天過來,我在醫院十分安全。”
果然,那晚之后,宗瑛就再沒有見過他,只有床頭柜上用舊報紙包了的向日葵花,始終都很新鮮。
是日清晨,來送藥的早班護士看著床頭柜上的花說:“你這個向日葵不插水里也不會枯的呀。”
旁邊一個實習醫生立刻講:“哪里不枯啊,那個老派先生每天半夜都要來換的,有時候三點鐘,有時候四五點鐘,送完了還總要到診室去問問情況,光我親自遇到的就有三次了。”
宗瑛仰頭吞了藥,看向那個實習醫生:“問完就走了嗎?”
“對,感覺好像每次都很匆忙,你不曉得呀?也難怪,他來的時候你都已經睡著了。”實習醫生講完又八卦道,“他是你什么人呀?”
宗瑛伸手拿過那支向日葵,打開用來包裹花莖的報紙一角,看到報頭和日期——
“ws”(字林西報)
“ber29,1937”(上海,星期三,1937年9月29日)
是他那邊昨天的日期。
月末上海連綿陰雨,連向日葵也帶上了潮氣,盡管如此,花瓣卻仍然飽滿明麗,成為灰白天氣里始終新鮮的一抹生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