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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從心坐在桌前,支著下巴在雨聲里打盹兒,腦袋一耷一耷,高瑜進艙里時,險些將他驚得磕了下巴。
“別磕,”高瑜手快,兩步上前就給托住了,“咱們還沒到那地步。”
“……”紀從心冷漠地撥掉她的手,他絕對,絕對不會再應她半句調戲的話。
高瑜笑了笑,反勾起小腿,踹上了艙門。
走到床前,抬手解了自個兒的腰帶。
“?”紀從心捂緊自己的領口,站起身來,往門邊摸去,謹慎地看她,“你不是自來和衣而睡嗎?”
“誰日日和衣而睡同自己過不去,我自來是寬衣解帶睡的,”高瑜偏過頭,甩著自個兒的腰帶,指他一下,笑,“捂那么緊作什么?又不是沒看過。”
作者有話說:
我殺回來了。
第74章 隔云落子
又不是沒看過。
這句話勒停了紀從心的腳步, 他沉默著挪回了桌子旁,這是數日前的混亂與羞恥,在結束后就從未被提起過,仿佛兩人都心照不宣地遺忘了那些生澀熾熱的初次糾纏。
但高瑜此刻用這樣輕松熟稔的語氣再度提起, 他就知道, 她從來沒想放過他!
高瑜褪了外衫, 看紀從心拘謹地站在桌旁,勾了勾唇角,把軟甲解下后又穿回了外衫,腰帶一封, 地圖一攤, 說:“前方幾條岔道,河面寬度不一, 哪條最快抵達外海口?”
紀從心這幾日被高瑜練出來了,一談正事便自動地繃緊心神對待, 這仿佛也是他下意識地給自己的存在施加意義,否則……否則不真成給高將軍暖床的小白臉兒了嗎!幕僚,幕僚,他現在是幕僚!回頭還得找太子蓋個戳兒, 把這軍功給打實了,他真不是小白臉兒。
紀從心胡思亂想地,耳朵里沒有錯過高瑜話里的意思, 破云軍明日是要出兵啊。
但他又奇怪:“這雨下了一日, 明早也不一定停得下來,敵軍行船要受風向水流影響, 怎會在茫茫大雨里越洋而來?”
“挺聰明啊紀五公子, ”高瑜從兜里翻出幾顆板栗來, 用匕首卡著裂紋一撬,在“咔噠”聲里說,“小聰明挺好,但要率軍打仗,這二十萬人都不夠你霍霍的。”
紀從心剛扯一半嘴角,立刻僵死在了臉上:“敵軍明日真會冒雨登岸?”
“明日?”匕面卡著板栗出來,高瑜抬手遞過去給紀從心,一副瞧后生小輩的表情,“不是明日,此時此刻的暴雨就是最好的遮掩,沿岸已經打起來了。”
紀從心將信將疑地把匕首接過來,小心地撥下板栗肉,自顧自地吃了:“那……你為何還在這兒?”
“太子殿下是真沒有同你傳授個一字半句啊,紀大國手。”高瑜搖頭,這真是個只能被捧在云端上的貴胄公子哥兒,丟進官場就得被老吏狐狼吞得骨頭都不剩。
“我們各有所長,”紀從心挺起胸膛,而后端詳著高瑜的臉,像脫俗的謫仙突然窺到了宦場詭譎的一面,表情上有稍許崩裂,“你是不是……等著李栗被打得慘一點兒,你再從天而降奪取軍功。”
高瑜這回是真笑了。
船艙外暴雨如注,濕氣似乎漫進了艙室內,和高瑜的笑聲一樣無孔不入地環繞紀從心。
紀從心呆了呆,艱難地想要挪開目光,卻發現無法移動分毫,他只好默念著:高將軍平素英氣逼人,高馬尾銀腰封,削肩直身大長腿,一對雙刀耍得赫赫生威,雙腿往人腦袋上這么一夾一擰,擰斷的人頭可以填滿一方小池子。
但,她有酒窩啊……
單邊的啊……
我在看什么啊……紀從心倉促地將目光收回來,說:“是我想岔了。”
他自個兒說完也察覺不對,太子殿下那性子,怎可能將一軍主將的位置交給為了軍功延誤軍情之人。
船艙里笑聲停了,高瑜面上笑意卻沒斷,垂眸撬著第二顆板栗仁兒:“指路吧,紀五公子。”
紀從心指著地圖上一條相對筆直卻窄小許多的河道,說:“最快到達入海口的是這條河道,但水流湍急河道狹窄,若雨不停,船只難行,若雨停了明早山谷中勢必起霧,屆時船只更難行,危險得很。”
“若是明早起霧,你有把握從陸路返回桓州嗎?”高瑜突然問道。
“……能,我們還要轉道桓州?這一來一回少說也要兩日。”紀從心想問問高將軍行軍布陣如何安排,卻轉頭被顆飽滿的板栗仁兒堵住了嘴。
高瑜把第三顆沒撬過的板栗往他身上一拋:“不是我們,是你。”
*
暴雨沖刷屋脊,庭院里落了一地殘葉。
屋里的銅壺咕嘟咕嘟冒熱氣兒,標注“帥”字的棋子在空中拋出一道弧線,“咔”地落在了棋盤上,將黑棋排列肅殺的氣勢攪亂。
“第十六盤,太子殿下,欺人太甚了吧。”司絨和封暄下了十六盤棋,她也輸了十六盤,且封暄沒有一回手下留情,次次都如風卷殘云般吃得她的棋子半顆不剩。
封暄抵著湯碗,挪過去給她:“湯要涼了,先喝湯,喝完想到新招了再來。”
說完清空棋盤,左右手自個跟自個下了起來。
這是在軍中流行的棋盤,以兩軍對壘為基礎,模擬兩軍對戰,只要戰術多變,下起來非常有意思。
但也可以非常折磨。
司絨把能用上的戰術都用了一遍,一盤比一盤輸得慘,一盤比一盤輸得快,她捏著瓷勺,喝了一口煨得香濃的補湯,在淡薄的氤氳中看封暄執子的手。
他落子極快,動作間幾乎看不到因為思考而產生的滯澀感,司絨知道,他是在模擬此時此刻屏州嶺的軍情。
司絨曾經感到奇怪,在這段停滯期中,封暄為何不對前線將領作出調整,甚至連被打得頭昏腦脹,導致隨軍幕僚們的告狀信一封接一封往營地飛的李栗都沒有撤下。
因為黎婕根本沒有回撤補給,而是漂在茫茫無垠的海域上,觀察天時,伺機而動。
若是在偽裝出來的停滯期里更換了將領,或是放松了警惕,此時此刻屏州嶺都已經第四次淪陷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