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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知在外公家小住一周又被邢文易開車接回,暑假已至尾聲,接下來的六年級也從指縫迅速溜走,往回看不過是在各個補習班之間連軸轉,玉知還從沒嘗試過同時上這么多培訓,一時之間也說不上是什么感覺,只是每日回家累到倒床就睡,邢文易在她床邊默默看了一陣子,最后還是替她退掉一門寫作課。
玉知到六年下期去參加實驗中學的秘考,那考試的確隱秘,考場設在一個培訓機構的二樓,小門狹窄,往上的樓道里水泄不通,全擠滿了學生家長,大家在樓道里填表、繳納一百元考試費用,她和章正霖兩人從窄窄的樓道上去,相互看一眼就匆匆各進考場,在窄而破舊的小桌前做一張奧數(shù)試題。
這房間里沒有電扇也沒有空調(diào),只有十幾個學生翻動紙張、演算的聲音。玉知挨著內(nèi)側的墻,眼睛卻忍不住往窗外看去,窗外是蓊蓊郁郁的梧桐,在六月的陽光下?lián)]舞著淡金色的光影,還有連綿不絕的蟬鳴……
她的筆逐漸慢下來,心想,這考試有什么必要?明明爸爸已經(jīng)為了她讀書方便買了一中附近的房子,明明她更喜歡一中的校服,為什么非得來參加這場考試?考上了實驗中學,她就得寄宿,回不了家了。
玉知的卷子交上去,半張都是空白,章正霖在樓道口等她,他似乎答得很好,而玉知提起作答情況只是笑一笑,神情有點無所謂。兩周后成績發(fā)下來,玉知只得30分,排在倒數(shù)第二;而章正霖也只有60分,均未入選。
章正霖的媽媽孫阿姨跑去問招生組,她絕不相信數(shù)學成績一向出類拔萃的兒子會只摸到及格線,對方卻在電話里含含糊糊,拒絕她的查卷驗分要求。外行得事后才知道,原來這測驗別有洞天,考前還有個要價八千元的培訓班算是敲門磚,如非成績優(yōu)異又參與培訓,縱使天高的分也別想鯉魚躍龍門。
邢文易接到玉知的成績通知電話,沒有不滿也沒有生氣,只是聽到三十分的時候眉尾微動,表情仍是淡淡的。他掛了電話轉頭問:“你是不是沒做完?”
“沒做完,但是做完也沒用。”
“怎么說?”
“我不想去,而且我沒報那個八千塊的培訓班,實驗不會讓我進的。”
邢文易順便刪去幾條垃圾短信,順口問:“之前不是問過你要不要報名?”
“懶得弄啦。”玉知拖長尾音:“都買好房子了,走路十分鐘就到一中了,我又不想去實驗住宿。”
邢文易倒也沒說她什么,本來他也只是讓玉知去考著玩玩,沒進也沒事。正因如此,他也沒讓學校那邊知道玉知是自己的孩子,要不然他不開口,很多事也會順風順水。他不愿意那樣,在他看來,孩子有多大的能耐就呆在多大的地方,兩所學校教學質量差異沒那么大,他也不想讓女兒在初中就過早地寄宿,學校的環(huán)境怎么也比不上家里。
另一方面,江州的房子已經(jīng)裝好,他打算趁著暑假帶著玉知去住一陣子,如果她愿意可以去上一個小升初的銜接班。只要初中成績不錯,拿到學校的合作推薦名額,自然會有省重點中學的招生辦投來橄欖枝。
邢文易替孩子細細考量了一番前途,覺得還算光明,于是放下心來,這三十分考試成績的事立刻就拋之腦后了。
邢玉知卻有些擔心章正霖,周一去拍畢業(yè)照,她和王怡婷算是女生里高挑的,被分到后排和男生一起站,王怡婷站在右邊,章正霖就自覺挨著站到她左手邊來。前頭還在調(diào)整隊形,邢玉知悄聲問他:“你那考試,到底怎么回事?還能進實驗嗎?”
“我覺得我進個火箭班都綽綽有余,那題是真簡單,就是他們搗鬼。”章正霖小小翻了個白眼,語調(diào)有些輕蔑:“我媽一開始鬧著要驗分,后來就說能不能再送個紅包托關系讓我進去,也不成。現(xiàn)在被整惡心了,說干脆讓我去讀一中算了。”
上周驗完戶口本和房產(chǎn)證,大約這兩天各個學校的錄取通知書就要下來了。玉知對什么實驗、火箭一概不感興趣,又想不出到底是應該安慰他還是幫著痛罵暗箱操作,她說:“也挺好的,我們這幾個,”她手一比劃,示意她自己、章正霖、王怡婷、陳晨,還有后排幾個章正霖平時玩得不錯的男生,“我們都是讀一中,都不分開。”
“那肯定。”章正霖聽到她的話笑了。他這一學年個子長得飛快,已經(jīng)比玉知高出不少,因此視線是往下的,一笑起來酒窩深深、睫毛微顫,秀氣里又透露出一絲少年的俊朗,玉知讓他這一笑晃了眼睛,竟然有點不敢看。
章正霖沒察覺到玉知一瞬的別扭,低聲說:“朝我挨近一點。”
玉知以為是隊形的要求,沒想到章正霖在眾人緊緊挨著、沒人注意的身后輕輕握住她的手,玉知想掙脫又掙不開,這時攝影師已經(jīng)在喊口號,她只能一邊露出一個虛假的笑一邊摳章正霖的手心,沒想到這人油鹽不進,反倒是抓得更緊。玉知笑得愈發(fā)僵硬,就這樣拍下了畢業(yè)照片,估計比鬼還難看。
邢玉知心里慪得慌,又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他,兩個人到放學分道揚鑣都沒說一句話。畢業(yè)照片是在之后郵寄到各人家里,這次放學就是散伙了。她心里忍不住想,他真不打算解釋剛剛的牽手?
章正霖被男生們簇擁著去林業(yè)局打籃球,他走在前面,白色的短袖被陽光照得有點透,玉知好像能看清楚那衣服底下細細的腰。他手里抓著的籃球被塞給別人,隨后像兩人剛做同桌時那樣,轉身向她跑來。
“……你剛剛那是什么意思?”
邢玉知這話講得近乎咬牙切齒,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還是燙的,不知道是羞是惱,太陽穴連著耳朵后脖子一塊燥熱,特別是耳尖,紅得快滴血。她想不清楚章正霖為什么要做這么無聊的事,他不是在捉弄她,而是真的、真的……
真的喜歡她?邢玉知其實不希望他說出來,她覺得萬分尷尬與不適,小學生班級中出現(xiàn)“情投意合”的“情侶”并不罕見,這一年來隨著兩個人越來越形影不離,班上時有起哄調(diào)侃,可是玉知卻不想打破兩個人之間的關系,從未承認過她“喜歡”章正霖。
很多時候,章正霖對她的重要性甚至超越王怡婷,他是她最好的朋友,他們可以一起學習、玩游戲、互相發(fā)短信直到深夜,玉知甚至向他展露過自己的脆弱,她那么羨慕章正霖有一個愛他的媽媽。
如果這種關系被打破,如果她覺得尷尬,如果他們漸行漸遠了呢?她不想承受這種后果,至少現(xiàn)階段不想,在她交到更好的朋友之前不行。她不敢想,也不想再回歸孤獨。
章正霖走在她身邊,兩個人穿過人工湖和青草地,植物在太陽的照射下蒸騰出一股略帶泥腥的香味,下午四點的太陽曬得人迷糊又黏膩,他的心也像一灘糾結的爛泥。
沉默了好久,他才說:“其實你知道,我也知道。”
玉知的左手背在身后,剛剛章正霖牽過的就是這一邊,她的掌心潮濕,明明不是汗手也緊張出了濕意,章正霖牽過她的手腕,在她的手心放上一顆糖。
二十九度,那顆糖有點融化的跡象。玉知揭開透明的糖紙,放進嘴里的時候還在擔心如果手抖糖掉了怎么辦,但是并沒有。微融的糖表面是漿質的,玉知等它在口腔里慢慢褪去那層化開的軟漿,露出里面仍然堅硬的那部分。
她不想隨波逐流、尊重氣氛地給出什么回復,而是直截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章正霖聽了她這句話,反倒是輕松了。他說:“我知道。”
他也覺得自己瘋了。一個小學生,自以為是地在追尋什么愛情呢?他知道自己對玉知的感情并不是純粹的友誼,但是退回去一些更讓他安心,因為他突然發(fā)覺向前一步不會離她更近而是把她徹底推開,于是他也只能說:“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章正霖陪邢玉知走到車站,對她說:“開學見。”又目送公交車開走。此刻一陣風吹過來,他居然感到一絲涼意,一摸才知道,短短幾百米,后背幾乎全濕透了。
玉知魂不守舍地飄回家中,開門一眼就看見在客廳里的爸爸。屋里已經(jīng)開了空調(diào),邢文易坐在客廳里看文件,核算夏季的高溫補貼物資,過幾天氣溫突破三十度,人丹、藿香正氣水、冷飲券就要發(fā)放到位了,尤其是在室外作業(yè)的工人還有額外的高溫津貼,各廠區(qū)也要設置補給冷飲的冷柜冰箱。這其中的每一筆都要細細驗過,錢總是要花在刀刃上。
他知道玉知今天放學就是小學畢業(yè),但她很固執(zhí)地叫他不要接她放學。他請的半天假沒派上任何用場。
邢文易看著她在玄關脫下涼鞋,面上神情有點郁郁,于是問:“今天在學校干了什么?”
“拍了畢業(yè)照,然后大家給老師送了禮物,老師講了話。”
玉知把一些有趣的事復述給他聽,邢文易摘了眼鏡合上文件聽她說話。玉知往沙發(fā)上一躺,怎么都挪不舒服,挪騰幾次把腦袋枕著爸爸的大腿,總算得勁了。
她講到同學分食奶油蛋糕時神采奕奕,講起老師同學合唱《送別》,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又忍不住流淚。邢文易的手掌輕輕貼在她的頭上,他聽著她的碎碎念,手指輕柔地撫摸她的發(fā)頂,讓她感到一絲安定。
“爸爸。”她的眼角貼著邢文易的褲子,那里被她的眼淚沁濕,幾滴眼淚的痕跡暈開一小片。“我不是小學生了。”她說。
“馬上就讀初中了,是不是?心里會很不安嗎?”
“有一點。”玉知似是煩悶地翻了個身,面朝著邢文易的腰間。她把自己的臉貼近他,埋進他的衣服里,想掩蓋住自己的表情、不被看見。她沒頭沒尾地說:“我好像處理不好很多事,可能再長大一點就好了。”
“可能吧。”邢文易輕輕哼著那首歌,知交半零落……人生難得是歡聚,惟有別離多。
七月,邢文易帶著邢玉知前往江州。邢文易要出門談生意、維護客戶,玉知呆在江州的新房子里熟悉環(huán)境。這房子買得很大,玉知覺得兩個人住這么大的房子太空了,雖然不是躍層,但復式結構也讓她覺得很新奇,這套房子裝修完全是邢文易過目,她從沒來看過,但也滿意得不得了。
邢玉知跟在邢文易身后問他花了多少錢,爸爸你哪來的這么多錢啊?邢文易讓她纏得沒辦法,他既不想讓玉知覺得家里窮又不想讓小孩過早知道家底,只含糊地說他有獎金和股權,正式任職之后年底拿到的錢比較多。坐在家里順便把玉知初一的零花錢升了檔,從暑假就開始每月發(fā)一千五,午餐餐費包含在里面,讓她自己去計算開支。
小區(qū)里有個業(yè)主用的露天泳池,玉知等了兩天才等到物業(yè)清理干凈、投入使用,但大概是天氣太熱,只有零零散散幾個小孩下去玩水。
玉知趁著中午發(fā)消息給爸爸,讓他回家時幫他帶一套泳衣,邢文易回復她說把握不好尺寸,等他帶著去店里試。
這一等就是三天。
邢文易結束工作后終于得空,帶著女兒去商場的運動器材店挑泳衣,玉知一開始挑了一件背后有綁帶的,款式漂亮卻實在勒得慌,她換完有點不好意思,披著毛巾從試衣間的隔簾里探出頭來張望,恰逢游泳旺季,晚上店里試衣的人也很多,店員分身乏術,根本找不著。她看著不遠處等候的邢文易,小聲叫他:“爸爸過來!”
邢文易走過去:“怎么了?穿不上?”
玉知面皮有點泛紅,說實話這事她也不想讓邢文易來,但是眼下也找不到人幫忙。她把邢文易拉進試衣間里,扯下披著的大毛巾:“我綁不到后面的帶子,你幫我打個蝴蝶結。”
邢文易的視線里是一片白的、薄薄的背。來江州前才量過,玉知這時候身高已經(jīng)有一米六二。他心里有種淡淡的不自在,總覺得她看上去已經(jīng)是個大姑娘,已經(jīng)到了該讓父親避嫌的時候。但是另一方面她年紀又還小,又是單親家庭,養(yǎng)育的責任全在他一個人身上,有些事又避無可避,不僅僅是眼下這一件事。
他一邊幫她把繩子穿過孔位、在衣領后頭打上蝴蝶結,一面又微妙地避開觸碰到她的皮膚,玉知踏著拖鞋走出試衣間到外面的大鏡子照了照,有點不好意思,還是披著大毛巾重新去拿了一件普通的藏青色連體泳衣。
這回讓她找到一個女店員,讓人家進去幫她把結解開、繩子拆散,她重新試了另一件,出來以后覺得自在多了,于是換回常服,準備拿著藏青色的那一件去結賬。邢文易隨意拿了一條黑色泳褲,幫玉知挑了泳鏡、泳帽,低頭卻看見她把藏青色的連體泳衣塞進購物籃,普普通通一小團。邢文易手撥弄一下,問:“你剛剛試的那件呢?”
“那一件穿起來不太方便。”玉知心里其實也有點不自在,剛剛讓爸爸幫她弄后背的綁帶,總覺得氣氛怪怪的,好像爸爸的態(tài)度也不是很自然。她心里其實挺喜歡那件泳裙的圖案,大朵的黃色的花很漂亮,看上去很有海島風情。她有點想去海邊,但是邢文易是抽不出時間陪她去玩的。
“去拿著那一件吧。一起買了。”邢文易停頓一下,他其實隱隱約約也能感覺到為什么玉知不要那一件了。那件她穿起來很好看很漂亮,為什么不呢?她明明也更喜歡那一件,小孩子喜歡鮮亮一點的也是常情,一點點外因的不方便就要讓她去遷就那個七十分的選項嗎?
邢文易陪她找到那件泳裙,替她找到碼數(shù)拿下來。玉知喜笑顏開,又開開心心試邢文易給她拿的泳鏡。她透過沒撕膜有點模糊的粉色鏡片去看鏡子里映出的邢文易,他正在用手指撥過一排男式泳鏡,應該是自己也想拿一副。
玉知說不上來自己是在因為什么開心,她的開心好像是成倍迭加起來的,她知道不僅僅是因為那件泳衣。是因為她的需求、她的遷就被注意到了嗎?邢文易甚至不需要她做選擇題,他把藏青色的那一件也留下了,如果她自己一個人去玩,想輕輕松松不用系帶子,也可以穿那一件。
結完賬以后邢文易帶著她買了一盒冰淇淋,他開車回去的路上玉知就坐在副駕駛用勺子挖冰。玉知剛剛拿了兩個勺子,她拿了個新的挖一勺遞到邢文易嘴邊,他很有原則地說:“開車不能吃東西。”但還是張嘴接下了。香芋味的,對他來說有點太甜,但是邢文易覺得和孩子一起吃點甜的也挺好,這幾天都在外面談金屬價格,今天晚上好不容易有時間陪陪她,他知道玉知一直很想去下面的游泳池玩,也已經(jīng)等了他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