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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隨之意識到,平臺暫時停在原處,換而言之,她和提溫現?在站在大約兩層樓的高度,而升降臺毫無圍欄。
再往前一步,就會跌進無光的深處。
這個高度或許不夠致命,但與逼真的深海圖景一起,足以喚起本能的恐懼。
提溫就像是沒有察覺她微妙的情緒變化,不疾不徐地繼續介紹:“其中?一些藍星愛好者尤其迷戀記載中?留存的深海圖像資料。可?惜的是,我們現?在身處的星系中?沒有一顆宜居星擁有那樣豐富多彩生命的海洋。
“于是,就有人不惜花重金搜集、培育藍星生物標本庫中?留存的生物,試圖重建一片微縮版本的水域,復原不同地域的水環境生態。藍星時代也有類似的設施存在,被稱為水族館。”
安戈涅盡可?能將注意力從自己所處的高度上挪開:“你也是海洋愛好者的一員,在這里修建了這么一座水族館?”
“不,”提溫頓了頓,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抬起來,搭到了他抬起的臂彎上,笑瞇瞇的眼睛逆著光閃爍了一下,“我說您會需要的吧。”
安戈涅忍不住反駁:“你可?以給?升降臺修半圈圍欄。”
“這里不是我修的。我也沒本事在區區一天內籌措出那么一座水族館。”
“但看起來你是這里的現?任主?人。”
提溫沒否認。
升降臺重新徐緩地下落。
“原本的主?人已經逃難離開了王國。不瞞您說,我上午才?拿到這里的總控鑰匙,讓人清理打掃過過,恰好您聯絡我,我就迫不及待請您過來了。”
“萬一我很討厭海洋怎么辦?”
提溫想了想,誠實地回答:“我倒是沒考慮過這個可?能性?。我覺得您大概也會喜歡這里。”
不等她否認或是首肯這個揣測,他又?以開玩笑的語氣說:“而且就算您不喜歡,就請您當初次離家、經濟獨立的年輕人迫不及待地要炫耀新玩具,卻不小心在炫耀對象上判斷失誤了。想必您也不會太責怪我吧?”
這比喻頗為奇妙,安戈涅笑了一聲:“看來你真的很中?意自己的新玩具。”
對方一本正經地回答:“我在考慮把這里改成辦公地點。”
“那也太掃興了。”
“聲稱這里是備用辦公地,也免得有人會因為我一到首都?星,就花重金買了一棟廢樓啰嗦。”
安戈涅不由自主?就抬杠了一句:“我剛剛好像聽到有人說經濟獨立。”
提溫眨眨眼,很無辜地嘆氣:“這棟樓不算貴,但維持運營實在挺燒錢的,我不肉痛,也會有人替我肉痛。”
“就是因為運作成本太高,一直沒有下家接手。再拖下去,這片海域恐怕就要因為酸化或是停電而死去了。恰好我得到了消息,就決定任性?一回,當個好心人。”
金發青年轉頭注視經過的大魚,四周的光是冷色調的,他的表情卻難得稱得上溫柔。
安戈涅就想起他談及聯盟社會構架時的冷漠態度。比起化樂星城的居民,他似乎對
這些不會說話的海洋生物更親近。
她探究的注視或許明顯了一些,提溫很快回頭看她,給?她個質詢的眼色。
“你很喜歡它?們。”安戈涅簡單地評價。
“喜歡?”提溫搖了搖頭,微笑中?顯露出尖刻的底色,“憐憫?不,同情心……差不多是那樣自命不凡的東西。”
她看著他:“你同情它?們嗎?”
提溫反而別開了視線,沉吟的數秒顯得態度曖昧:“也許吧。”
“原本藍星文明定義中?的水族館,匯集的大都?是捕撈來的野生海洋生物,又?或是原生物種在人工環境下繁衍出的后代。水族館的本意,是展示人類無法輕易見到的水下生態。也就是說,不論如何,藍星水族館中?的生命,理論上都?有一片可?以歸還的水域。”
“可?這里的生命體?不一樣。”
升降臺再度靜止。
提溫側眸看向?她,被周圍水波光線侵染的虹膜顯得幽沉。他好像微笑了一下,但那是比水泡更快消散的弧度。
“本該生活的家園已經無法抵達,族群的延續也是虛假的。它?們并?非某條魚的后代,而是根據留存的藍星生物基因序列,反復實驗、反復試錯后培養出的復制品。它?們的生殖機能未必完善,可?能只能活這一代。”
“您不覺得嗎,這些生命體?的存在就是個奇妙的謬誤。是模仿不復存在之物的贗品,是尖端技術喚醒的幽靈。”
安戈涅無端覺得,提溫說這些的時候,身周的氛圍發生了質變。
“可?它?并?不知道自己是復制品,”安戈涅指著最大最瀟灑的那尾魚影,“它?只是在遵循本能,努力地向?前游,吃掉小魚活下去。”
“如果它?知道了呢?”提溫追問?。
她一怔。他臉上的笑不知何時收斂干凈了。
“如果它?知道自己只是個克隆體?呢?”提溫又?問?一遍,盯著她的眼睛。
安戈涅無法明言那一刻她在他雙目中?看到了什么。她下意識揪緊了他的衣袖,而后松開手指,隔著衣料輕輕拍他一下:“我又?不是魚,我當然不知道。那是只有它?自己能決定的事。”
提溫與她又?維持了一拍對視,輕輕笑了,低下眸去。
“也是。”
他隨后側首盯著下方的魚群看,變得完全沒有表情。
她隱約感到他有些失望,可?她沒法給?他別的答案。不如說,提溫居然期待她給?出什么驚人的人生提點這件事才?比較令她震驚。
升降臺再度恢復運作。
“但你之后果然還是給?這東西裝個護欄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