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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遠嗤笑道:“你還有心去數落戴天磊,火都燒到眉毛上了。”
“也不知道為什么,見著你們之后啊,就踏實多了。”顧長安道,“照我看,皇上是在康王和端王間舉棋不定,哪個兒子都舍不下,看哪個都覺得好。趁著自個兒病了,就想探探底,一邊探,又一邊鋪好后路,倘若監國的康王老成持重,兄友弟恭,估計皇上還得再琢磨幾年。倘若康王急了眼,巴不得他老子早點翹辮子,那皇上這一步步的后招就都能用上了。來鄴城前,真是叫我想破腦袋也想不到這一節上,還是皇上老謀深算啊,一下子把一筐人都算進去了。”
“可不么,我也是到了鄴城才慢慢咂摸出點味兒來。”宋明遠笑著嘆氣,“就像你說的,今上的疑心病不是一般二般重,不過也多虧如此,才不至于讓咱們和端王都陷到絕境里。”
“是啊。”顧長安不無感慨,說話間便到了營房外,她猶豫了下,還是推開門,走了進去。
黃久泰當年離開裕州軍的時候不過才人到中年,現在也是胡子一大把了。顧長安乍一看,倒有點不敢認。
黃久泰和常遇春關系好,顧長安小時候,倆人就常帶著她舞蹈弄棒,趁著顧承不注意的時候,還領著小丫頭下河摸魚上樹掏鳥蛋,所以對他們而言,看顧長安跟看自己家里的閨女是一樣的。
“幾年不見,長安都長成大姑娘了。”一向不茍言笑的黃將軍看見顧長安還是毫不吝惜地給了他們一個和藹慈祥的笑臉。
顧長安心里也幾多感動,徑自撩袍跪下,給黃久泰行了大禮。
“這孩子,趕緊起來。”黃久泰把顧長安從地上拉起來,又囑咐倆人在一旁坐下,才道,“聽說你可打了不少勝仗,現在也是個將軍了,不簡單,給老顧長臉啊。”
“都是靠著父親與叔父們的庇蔭,長安實在慚愧。”顧長安赧然一笑,手掌輕輕摩挲著膝頭。
“別人不知道,你黃伯還能不知道,”黃久泰拍拍她的肩,“一個姑娘家能一拳一腳地掙到這個位置,不容易。胡煒那王八蛋鬧出的事,我也都聽說了,只恨當時未在京中,叫你和長平受了大委屈。”說著重重嘆了口氣,“眼下皇上病重,國之不安啊。”
顧長安點頭,道明來意,“侄女也是為著這事來的,不知黃伯父有何打算?”
黃久泰看了眼旁邊的宋明遠,宋明遠也會意,拿出了銅符和火漆封口的信遞給顧長安,說:“這是皇上的手書和調兵虎符。”
顧長安狐疑地接過信,拆開來從中拿出張蓋了御印的信來。
信中如是說:“顧長安,如果你能讀到此信,那就說明朕的隆兒已抓走珩兒,生了奪位之心。俗話說,兔子急了也要咬人,既然你要鋌而走險發兵京師,那這枚虎符就算朕替珩兒給的聘禮。你如何調兵如何進京,朕一概不知也不管,事后的借口你自個兒去圓。”
什么玩意?聘禮?顧長安要不是看在在座倆人的面上,簡直想把這封信給挫骨揚灰。
宋明遠看看她,“皇上的圣旨?”
圣個鬼!話到嘴邊,顧長安又給咽了回去,把那封潦草的信一折,拿起虎符道:“康王把控朝政,打壓賢臣,自他監國以來,朝中奸佞當道,烏煙瘴氣。現我要兵發京城,清君側,匡扶朝綱,二位可愿與我同去?”
黃久泰撫掌笑道:“老夫這身子骨可多年都未動彈了,正想活動活動,自然同去。”
宋明遠接著道:“也算上末將一個。”
京城端王府,杜成套著劉珩的常服坐在書房里坐著裝模作樣,伺候的人都在離書房幾丈開外的地方站著。
王府里的王爺與六個主事,眼下只剩杜成一個,除去困在鳳淶縣的決明和白辛,蕭山、知行也一樣沒了人影,王府似乎在一夕之間就成了空殼。
鄴城的動靜很快傳到了康王耳朵里,他暴怒之下,命人將靖遠侯府的一干老弱婦孺,加上顧長平和顧長寧兩個一塊綁到了大牢里。
顧長安和黃久泰被扣上了謀反的大帽子,然而除了康王上躥下跳,含章殿里卻沒任何動靜。
這邊,顧長安他們打著清君側的旗號,先是安撫了下面眾將,免得他們打心眼里也覺得自己是去造反,前途渺茫,接著就派人去鳳淶縣把驛館圍成了個堡壘。
鄴城五萬大軍向著京城進發,浩浩蕩蕩的氣勢把近年都未見識的沿途百姓下了個結實,還以為大齊就要改朝換代了。也虧得顧長安他們邊走邊安撫,才沒鬧得京城附近大亂。
顧長安和黃久泰兵發京城的消息自然也傳到了景陵。
山里靜謐得像是隔絕了塵世,林騁和一人在山頂并肩而立,那人一襲黑衣,襯得身形益發挺拔。
“她竟然敢公然起兵,從前還真是小看了她。”林騁似笑非笑,眼前浮現顧長安在陣前揮刀拼殺的情景,“端王爺,你回京那日可預料到顧長安會豁出靖遠侯府上下的性命來保你么?”
劉珩臉上的神色始終淡漠,“她不光是為本王,也是為國家大義。”
林騁不置可否,話鋒一轉道:“其實皇上還是偏心的,他把我打發到景陵,又讓齊王干脆稱病至別院修養,避出了京城,這可都是在給你鋪路。”
“未必,”劉珩望著山下郁郁蔥蔥的密林,道,“如果說父皇的安排是一柄利劍,那么劍柄始終還是握在他老人家手里的,劍尖可指向四哥,也可指向本王。但說到底還是為了朝廷安穩,手心手背都是肉,相信就算是他,也并不想看到如今的局面。”
“骨肉相殘,誰能樂見。”林騁話里不經意帶出幾分自己都未察覺的不屑和諷刺。
劉珩聽在耳中面色一沉,卻未反駁。
林騁轉瞬間也意識到自己言語有失,干咳了聲道:“既然顧將軍已趕赴京城,王爺是否也要啟程了?”
“本王原想借助你的力量入宮城面見父皇,但長安帶來的人馬既已足夠,便不必再從景陵大動干戈,”劉珩回首看了眼不遠處的蕭山和知行,“只是要勞駕林將軍把本王的人安插/進禁軍負責城防的隊伍里。”
劉珩的話沒給林騁留余地,林騁也明白,其實劉珩沒拉著他去“清君側”已是在為他考慮。否則此事成則罷了,不成的話,他們梁國公府也要被扣上謀反的罪名,到那時,也許就不止是株連九族了。
更深露重時,劉珩獨自趁著濃濃夜色離開了景陵,向著顧長安來的方向策馬疾馳而去。
第六十四章 義無反顧
夜里,顧長安和宋明遠在營帳外的一片空地上坐著,面前堆著還未燃盡的篝火。
宋明遠撥弄著散落的灰燼,對顧長安道:“侯府上下都落在了康王手里,要是有個萬一,你這輩子都追悔莫及。”
“如果是顧長平在我今日的位置上,他也會一樣地義無反顧。”顧長安回看著他,火光映在她面上顯出幾分柔和,“人要成事,就不能瞻前顧后,既然到了這一步,再去畏懼前路,就沒什么意思了。”
宋明遠嘆口氣,“明日就要開戰了,禁軍戰力本就不弱,加之夏侯冶和張恕兩位將軍,你想以快攻取勝,不容易。”
顧長安搖頭,“康王未必敢用夏侯冶。他的疑心病不比今上少幾分,用了夏侯冶,他還要提防著大將臨陣倒戈,他不會冒這個險。所以極有可能,他會讓禁軍統領謝源率軍迎戰。”
宋明遠道:“聽說謝源這人功夫不弱,三十多歲的年紀便能統領禁軍,也算是一方人物了。”
“但愿他只是功夫不弱,否則明日又是一場惡戰。”顧長安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自己人打自己人,天下間真是沒比這更傻的事了。”
“去歇著吧,明日一到城下就開打,也是頭一遭,得養精蓄銳啊。”宋明遠仰首看她,打趣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