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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場驟然乍起的風波背后,明眼人看到的是皇帝對大齊積弊的整肅,以及對功臣和外戚權力的削弱。
站在權力之巔的人,終歸不能容忍有人對他的地盤指手畫腳。
但水至清則無魚,皇上也深諳這個道理,所以在形勢擴大到不可遏制前,他適時地叫停了許之棟案。而許之棟也終于在被關押了一個多月后,丟掉了他的腦袋,余下人罪重的都跟他共赴黃泉了,剩下罪輕的包括許之棟一家子都流放去了西北,總歸保住一條命。
麗妃的娘家一朝敗落,她忽然就成了一葉飄萍,無處倚靠。往日的光鮮霎時棄她而去,徒留幾分不能外露的哀傷,而她暗自垂淚之際,竟在顧長安的姑姑顧鸞身上找到了惺惺相惜的痛點。
只可惜顧鸞身上將門之后的血液像是突然覺醒一般,對冷言涼語充耳不聞,也未掉半滴眼淚,當麗妃莫名其妙地遞來枯萎的橄欖枝時,一番激烈言辭更是說得麗妃無地自容。
前朝后宮風起云涌,倒是刑部大牢里一片“祥和”。
顧長安已然在時光的流逝里習慣了鄭婆的嘮叨,時不時還能跟她回應幾句。
顧長平在缺醫少藥的境況下苦苦支撐,大腿的傷口因難以愈合,有一片已經潰爛到壞死,他摔碎了粗瓷碗,忍著剜骨之痛將那塊爛肉挖下。
隱忍又痛苦的低吼充斥著整個刑部大牢,顧長安聽出顧長平的聲音,瘋了似的隔著牢門抓住巡視的獄卒,可情急之下竟然說不出半個字。獄卒面露厲色將她一把推倒,啐了口道:“什么東西,還當自己是威風八面的都尉大人?我呸,不怕告訴你,你那英雄大哥已經時日無多了。”
顧長安跌在地上,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冰涼的手腳好似拿什么都再也暖不回來一樣。
死亡從前總是跟她擦肩而過,她不怕是因為她總有辦法,哪怕是面對自己可能的犧牲,她也是從容的。但此刻,對顧長平近在咫尺卻束手無策的情形讓她害怕起來,就像跟人對戰時找不到著力點,不管她用什么功夫招呼過去,對方就是一坨軟乎乎的泥巴,沒有任何回應。
第三十八章 營救
在裕州城有一人沖破重重阻礙,飛奔向京城的同時,顧長安這間破敗的牢房里也迎來了頭一位探監的人。
顧長平兄妹倆犯的是重罪,平時沒人能進來探視,何況在這個風口浪尖上,誰也不會平白給自己和他們添這些沒必要的麻煩。
來到顧長安牢房的這位,是個宮里人。他五十上下的年紀,面白無須,腳步輕緩,神色間帶著似有若無的謙卑和謹慎。
“都尉大人。”他還是行的規規矩矩的拜禮,顧長安忙一躲,還禮道:“長安如今已是階下囚,受不得公公大禮。”
“咱家姓譚,從前是伺候過德妃娘娘的人。”譚公公說著,邊似無意掃了眼顧長安的神色,見她嘴角一沉,便知道話到此處,她就明白了。
德妃是劉珩的生母,嫁來大齊前是南燕的慧德公主,據說產子后一直體弱,痼疾不愈,拖拖拉拉了十多年,最后還是沒熬過去,薨了。
劉珩曾與顧長安說起過這段往事,那時候顧長安還陰暗地猜測德妃是不是被人下藥謀害了,結果被劉珩鄙視一番,說她真是在邊關給曬傻了。德妃確確實實是因病而亡,但她一去,原本就沒什么靠山的劉珩就愈發孤立無援了。
劉珩在之后幾年受到其他皇子的排擠,還因某年春獵時誤傷幼弟而被皇帝重重責罰,他心灰意冷之下才遠走邊關,到石嶺蹲了七年。
當然顧長安從沒同他說過,他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也就騙騙三歲小娃還做得數,要騙她這個被曬傻的人還得再編得生動些。
“大人?”譚公公見顧長安被他一句話說走了神,沒的辦法只好伸出手在她眼前晃晃。
顧長安被他晃得回了神,定睛一笑道:“公公不辭辛苦而來,是為何事?”
顧長安留意到鄭婆和旁邊一個才關進來的女人都被暫時帶離了,詫異間便曉得這位公公怕是來者不善。
“咱家也不可久留,便不與大人打什么官腔了。大人可知道,就在兩個多月前,端王抗旨拒婚之事?”
顧長安心頭一跳,面上卻不敢有何異色,淡然搖頭,“不知。”
“皇上下旨賜婚端王與梁國公之女,他當廷抗旨,說是北境不安,無心婚娶,還請旨駐守北境,只是皇上沒允罷了。”譚公公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王爺為的是什么,咱家想,大人心里跟明鏡似的。這話原也不該咱家來說,可咱家不說怕是也沒人能說了。”
話到此處,顧長安要還揣著明白裝糊涂就沒意思了,她順著譚公公的話,問道:“王爺近日,可是不大順遂?”
譚公公看她一眼,不答反道:“王爺這些年苦得很,忍辱負重才有的今時今日,卻為此一事便要付諸東流,可惜了。”
顧長安垂下頭,沒言語,她心思轉了幾轉,終究還是沒說出什么來。
“都尉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熬著,王爺在外頭也不比您舒服多少,一雙眼熬得通紅通紅的。前幾日,他給逼的實在沒法了,就到含章殿外頭跪著,跪了兩宿,后來是皇上說他要再跪下去就砍了都尉腦袋,這才回府。”譚公公說到此處倒見了幾分真情,大約在劉珩小時候也照看過他。
“王爺在朝中處處受制,一點差事辦的不妥就招來皇上一頓斥責,是愈發地如履薄冰。”譚公公哀哀嘆了口氣,“與都尉說了這許多,是咱家失了規矩,但咱家到底是伺候過德妃娘娘的舊人,娘娘的恩德,做奴才的,是不敢忘的。”
譚公公的話點到即止,每句的分寸都拿捏在點兒上,余下的那些,就讓顧長安去猜,猜到猜不到都不重要,這顆石子已經扔下去,不激起千層浪是不可能的。
譚公公再行一禮,垂目道:“那咱家便回宮去了,大人保重。”
“公公辛苦。”顧長安還禮,目送他消失在看不見的光影里
顧長安拿著干草在地上無意識地畫圈,鄭婆又被帶回來,在她隔壁絮叨著什么。
其實從許之棟案發到現在,顧長安大略明白皇帝的確是個擅權謀的人,且深諳制衡之術。在劉珩回京前,劉隆可說是一支獨大,大到幾乎目中無人,無人到差點把他的皇上爹都不放在眼里。
皇帝需要一個人來遏制劉隆肆意的自我膨脹,劉珩就這樣被他選中。至于這到底是偶然還是必然,顧長安還看不透,她只知道,從劉隆收買胭脂堂殺手這點上看,必然應大于偶然。
顧長安不知道皇帝中意的繼位者到底是誰,但從目前情境來看,大勢已倒向劉珩。畢竟許之棟案不可能不牽連到康王劉隆,就算他摘的再干凈,也做不到獨善其身。
反觀另一邊,皇帝賜婚劉珩,娶梁國公之女。這一舉動顯然是在給他扎根基,梁國公雖不活躍于朝堂,但畢竟是兩朝老臣,結交廣泛,實是給劉珩鋪了一條康莊大道。
哪知劉珩不領情,非但不領情,還大有要棄位遠走之意。
如此一來,一邊得罪了梁國公,一邊惹惱了皇帝,劉珩總算是跑到刀尖上跳舞去了。
敢情劉珩說娶她不是圖省事,是當真的。
顧長安摸摸自己的脖子,覺得這顆腦袋能保住是得念一聲阿彌陀佛了。
顧長安身陷囹圄,所做之事不過是思來想去,再思來想去。好在有個還算善心的獄卒偷偷跟她說,有人買通牢頭給顧長平捎進來幾丸藥,安慰她說就算腿廢了,但命還能保住。
顧長安一顆心總算安下來,現在來說,能留得一條命在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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