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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廣恩揣著滿心疑問,想從劉珩的眼角眉梢找到什么蛛絲馬跡,無奈這端王爺端得一副無波無瀾的姿態,讓他想揣摩都無從下手。
聲稱要來規勸的劉珩從到了鳳淶縣以后,就根本沒同顧長平兄妹多說半個字,倒是跟著他來的一個身量纖細的小兵出出進進不少回,周廣恩勤著打聽半天,才打聽出來那個小兵姓陌。
第三十六章 入獄
顧長安沒想到陌紅樓竟然從裕州跑到了京城,一時窩了滿肚子話想問,但礙于隔墻有耳,說什么都不合適,思量半晌最后只能由著陌紅樓目不斜視地給她和顧上平上完藥,出去了。
顧長安給顧長平鋪了個軟和的草墊,自己在硬邦邦的地上憋屈著。從小到大,她都沒想過眼前這個只要站起來就能撐起整片天的人會有這么不堪一擊的時候。
她心里雜陳著說不清的情緒,失眠了。
顧長平驀地睜開眼睛,雖只睜了一半,但看著眼神清明,應該是白辛拿來的藥起效了。
“盯著我想啥呢,怪瘆人的。”顧長平的聲音也難聽,就跟年久失修的木頭門一樣。
“在想大嫂。”顧長安翻個身想平躺著,結果是在硌得慌,只好又翻回來,“冷不丁聽說你通敵叛國,大嫂在侯府里估計要以淚洗面了。這么多年你離家在外,也沒分得她半份情意,現在還要時時擔心你的安危,也是可憐。”
顧長平斜眼瞪著她,哼了一聲,“你不用變著法兒的罵我。”
“行,顧長平,你挺對得起混蛋這倆字。”顧長安從善如流地不“變著法兒罵他”,直截了當地罵。
顧長平看她一眼,倏地閉上眼像是懶得再理她,過了一會兒,也沒睜開。顧長安以為他就此睡去,便也轉到另一邊打算培養瞌睡,卻聽見顧長平黯然道:“我娶你大嫂的時候正是混不吝的年紀,自以為沒娶著心上人都大嫂的緣故,把一腔怒火都撒到她頭上,但其實她又有什么錯。后來這么年就像習慣了一樣,不知不覺地就這般過來了。”
顧長安沉默了許久,才夢囈似的道:“大嫂心里有你。”
身后傳來顧長平落寞的一聲嘆息,顧長安心里也跟著發澀。他們兄妹倆從沒說過這樣溫情的話題,估摸這是開天辟地頭一回,也是最后一回。
生活的本質就是平凡,剝掉一層層虛假繁榮的外殼,里頭都是最樸實的東西。就像顧長平和他心上人之間并不是所謂海枯石爛的情,也沒有生離死別的痛,不是想象中的刻骨銘心,只是一直憋在心里的不甘心。
也許他早就不記得那女子的眉眼,卻始終記得沒能娶到她的酸楚。
次日,一行人及一輛囚車浩浩蕩蕩地上路了。
有了劉珩這尊大佛,周廣恩那些不上道的小伎倆都得老老實實收回去,因此原本慢吞吞的隊伍忽然就變得“日行千里”。
劉珩騎馬在囚車后面不遠不近地跟著,顧長安這一路上除了遞過去一個不咸不淡的眼神外,連看都沒多看他一眼。
劉珩覺得她這避嫌避的真有些過了。
他們在傍晚前進的北華門,不少聞訊而來的人都擠在道旁看熱鬧。
顧長安坐在顧長平旁邊笑了一聲,苦中作樂地打趣他,“看來不管是凱旋而歸還是‘游街示眾’,你都挺受歡迎。”
顧長平看一眼周圍竊竊私語的百姓,帶著一臉稀疏平常的神色道:“你猜他們會把咱們關哪兒去?”
“通敵叛國這么大的罪,除了天牢外還有別的去處?”顧長安倚著木欄,看著被囚車切成一道一道的晚霞。
“我看未必。”顧長平這時候在顧長安眼里像個賊精賊精的老頭兒,就聽他說,“今上雖沒有治世大才,但在玩心眼上可是無人能及。憑胡煒手里幾封似是而非的東西他就真信我通敵了?他要的可不是靖遠侯府這百來條人命,他要的是能把控的朝廷,權力的集中。”
“那殺雞儆猴不是很好?”顧長安沒留神把自己一家子給比成了雞,招來顧長平的一對白眼,他精神不佳地看著她,“本來就沒多少力氣,還得跟你廢話。我問你,殺光侯府上下和削弱侯府勢力,哪個劃算?”
顧長安連想都沒想,道:“當然是殺光。”
“……”顧長平嘆了口氣,順便又抓心撓肺地咳了幾聲,“皇上一定琢磨了不少日子,這事怎么大張旗鼓地開始,悄無聲息地結束。朝廷里鬧得動靜越大,風波就越難平息,這是常理。咱倆這樣坐著囚車一路招搖地從裕州回到京城,恐怕連三歲小奶娃都知道靖遠侯叛國了。所以殺頭的刀從咱倆離開裕州時就懸在了脖子上,但皇上不能讓這把刀掉下來。”
“為——”什么倆字還沒說出來,一直晃晃悠悠的囚車忽然停住了。方才也是仗著四周吵鬧才能跟顧長平竊竊私聊幾句,這會兒囚車一停,顧長安才發現,他們竟然到了——刑部大牢。
四海九州無奇不有,原本該被關進“很少能活著出來”的天牢的倆人卻給關進了刑部大牢。
顧長安看了眼顧長平,那神色只表達了一個意思,你不是狐貍,你是狐貍精。
顧長平得意地一笑,然而嘴角的弧度還沒收住,就被人從囚車里給拽了出去。
顧長平腿傷未愈,被拉的一個趔趄摔在滿是塵土的地上。決明站在劉珩身后忍不住上前一步,卻被劉珩一抬手給阻止了。
兩個獄卒把顧長平架起來,拖進了前面黑洞洞的大門里。
顧長安緊接著被人從囚車里拉出來,她頓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人群里的劉珩,露出一個很難揣測內容的笑來,然后還不待劉珩有所反應,她便頭也不回地踏進了那一片黑暗里。
余暉映著顧長安衣衫襤褸的背影,襯得她憔悴落魄。
劉珩在邊關喝過風沙,在京城享過榮華,他自問心里從來都能一碗水端平,不為諸事而動搖心境。
可偏在這時候,顧長安似無意望過來的這一眼,讓早就在心頭埋下的種子突然生根發芽,那些牽掛和不舍變成蒼天大樹上不會枯萎的綠葉綴滿枝頭。
待再看不見她半分影子,他便翻身上馬,毫無眷戀地策馬而去,心中的天平也終于在一瞬間無可挽回地傾斜下去。
靖遠侯府隨著顧長平和顧長安的下獄很快失去了往日模樣,緊閉的高門像是在什么時候矮了一截般。
府里除了顧長寧還在外如履薄冰外,其他人都躲在那道圍墻里噤若寒蟬。
老夫人在此時拿出了往日當家者的氣魄,就在顧長平和顧長安關進刑部大牢的當日,毫不留情地辦了兩個私底下嚼舌根的丫鬟。
倆丫鬟被打得皮開肉綻,還在院里晾了半日,完全起到了顧長安所說殺雞儆猴的作用。
按照老夫人的意思,暫時讓顧長寧的夫人杜氏帶著茂修搬到了顧長寧的院子去,與沈氏做個伴兒。隨后老婦人又把沈氏叫到跟前,語重心長地說這是侯府早晚都要過的一劫,讓她不必為顧長平的安危憂心,只說至多是吃些苦頭,丟不了性命。
沈氏是個識大體的女人,但識大體不表示她就有普通深閨婦人沒有的遠見。她不懂朝廷也不懂權謀,只知道丈夫和妹妹都被關進了大牢,頭上頂的還是那么大的一項罪名。
沈氏從老夫人房里回來,一個人躲在屋子哭了整整一宿,也真是應了顧長安說的,以淚洗面。
顧長安和顧長平分別被關在兩處,顧長安在女監,緊里頭的位置,顧長平離她不算遠,跟其他重刑犯關在一塊。
牢里霉氣沖天,看不見的角落里是老鼠臭蟲的天下,不少人受了大刑萎靡在地上茍延殘喘,傷口往外淌著膿水,嚴重的甚至生了蛆也混不自知。<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