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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到初秋季節,草原上還能見著野物,顧長安帶來的都是跟過她幾年的老兵了,大伙各自分工,有喂馬的也有背著弓去獵野味的,還有在原地生火造飯的,雖顯得亂糟糟實則卻井井有條。
顧長安在老樹突起的樹根上坐著,從樹冠的縫隙里望著這座幾乎被燒的光禿禿的荒山。
“就沒人給這山取個名字?”她解下水囊喝了口水,問旁邊的宋明遠。
“少有人到這來,就算有可能也是隨口叫的,沒個準。”宋明遠跟她并肩坐著,感覺就像回到幾年前,不禁生出一絲感慨,緩緩舒了口氣,道,“都尉,您說將軍是被困在這山里了嗎?”
“他們應該是遇上了伏擊。顧將軍出關時只帶了五十人左右,我估計他根本沒打算這回就把祁盧抓回來,只想找著胡煒……死活不論?!鳖欓L安轉頭看著宋明遠,“據探子消息,祁盧手下根本沒幾個人,就算兩方正面對上,將軍也吃不了虧??裳巯率嗵爝^去了,竟然一點消息都沒有,這只能說明一個問題——他們已經失去了行動力。”
宋明遠眉頭緊鎖,顯然也有了這一層顧慮。
“我一直信奉的原則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尸。既然于將軍他們派出來的幾批人都沒找著尸體,那至少說明,要么他們被這一場大火困在某處,要么是被祁盧抓走了。”顧長安說著頓了一頓,竟然微微笑起來,“不過祁盧沒那么蠢,不會閑著沒事抓個燙手山芋放身邊?!?
宋明遠看著像是不怎么為自己大哥擔憂的顧長安,沉默良久,才道:“回京之后,一切都好么?”
好么?談不上不好吧,家里想讓她嫁人,嫁給葉清池,她的妹子們也想嫁人,嫁給劉珩,而劉珩為了圖省事,想娶她。兒女情長,從來都是亂七八糟的一鍋粥。
顧長安“嗯”了一聲,說:“還好?!?
宋明遠笑笑,覺得顧長安回一趟京城好像是有什么不一樣了,也許就像霍義從前說的,女娃娃總要長大的,等長大了,就管不住了。
其實比起顧長平,霍義和宋明遠更像顧長安實際意義上的親人,他們更平和更生活,更知道該在什么時候關心這個跟一幫糙爺們稱兄道弟的——姑娘。
那邊老兵們已經有模有樣地烤好了兩只山雞,一圈人對著顧長安、宋明遠兩個招招手,笑道:“兩位大人可別慎著了,這跑一天都累壞了,趕緊來吃兩口?!?
顧長安拍拍屁股上的灰站起來,伸個大懶腰,道:“老金烤的雞真是色香味俱全,以后不打仗了干脆開個燒雞鋪子去。”
一群人都沒心沒肺地笑起來,誰也沒在意那“不打仗”仨字所代表的鏡花水月般的希望。
二十來人吃罷又各自講了點逗趣事,礙著顧長安在場,都壓著沒說幾個葷段子。但其實顧長安早就習慣了,她從前也沒少干去芙蓉樓逮人的事,這幫老兵們,有的成家了有的還是光桿一條,發了月錢,多數不是去找女人,就是去小賭場碰運氣,錢花干了再回來,好像晚一天就沒命享了一樣。
顧長安心里沉著郁結,但面上并不想掃大家的士氣,所以她端也得端出一副天塌下來當被蓋的姿態來,她是領頭的人,她要自己先慌了,那這群人干脆滾回裕州去什么也別干了。
月上枝頭,大伙找了避風的地兒躺下就睡,守夜人在外圍坐定,白辛和決明則挑了一棵較粗壯的樹攀了上去。樹上視野極好,能將遠處的動靜也看得一清二楚。
他兩人一人守上半夜,一人守下半夜,也是恪盡職守。
眾人一覺睡到天明,一夜相安無事,連尋常的野獸也沒見著一只。
顧長安匆匆啃了幾口干糧,就領頭往荒山上走去,對于他們來說,多耽誤一刻,就多一刻不必要的危險。
荒山上的草木本就不算茂盛,被大火一燒更是毛都不剩下,只剩下巖石陡坡和焦黑的土地,走起來十分地困難。顧長安挑著能下腳的地方埋頭往上爬,決明從一旁跟上來,喘了口氣道:“大人,這再往上馬匹就不好走了,要不要留下幾個人看馬,咱們輕裝上山?!?
顧長安皺皺眉,心里知道決明說的有理,但他們來的人本就不多,此時再分開,恐生變故。
“在京城時,屬下也收集了一些祁盧的消息,據屬下推測,他應該不會輕易露頭跟咱們對上。這荒山不算高,有兩個時辰就下得來了,應該出不了事。”
宋明遠也跟上來,道:“決明說的有道理,還是留下幾個人看馬,這樣咱們的腳程就能快些。”
顧長安點點頭,她從晨起時就有點心神不寧,只想趕緊找著顧長平,自然沒有宋明遠和決明他們想的周到,當下也不再猶豫,分出幾個年紀稍大的留在看守馬匹,余下人繼續上山。
“山里能藏匿的地方只有洞穴,但在這荒山上,估計有不少是被野獸當窩了。而且這把火一燒,還有沒有活物,真不好說了。”白辛一邊走著,一邊對旁邊決明道。
決明嘆口氣,“前些日子裕州軍把山頭從上到下都摸了一遍,還是什么也沒找著?!?
“從上到下……”前面的顧長安聽見他倆的話,忽然頓住腳步,轉頭看著宋明遠,“前幾次來人搜索的時候,懸崖下面找過沒?”
宋明遠驚訝又茫然地看著她,搖搖頭。
顧長安從背囊里把地圖拿出來,指著荒山中間的一處斷崖道:“咱們到這去?!?
宋明遠幾人都面面相覷,他們從早起就覺得顧長安情緒不對,好像一直以來的那股沉穩勁兒忽然被吃了一樣,顯得很急躁。
顧長安沒工夫管他們幾個心里飄出來的疑問,她急于證實自己的想法,當下也不解釋,加快腳步往山頭上奔去。
顧長安從出京城就覺得事有蹊蹺,到裕州見過幾位將軍心里疑惑更甚,但她一直篤信顧長平應該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麻煩才被困住,大約性命無虞。可今日晨起,她站在山下縱覽整座荒山,心里那股壓抑的不安終于爆發出來。
這座山不高,被焚燒前的樹木就不密集,燒完更是連遮擋物都燒了,山體多是巖石,就算顧長平藏在什么地方,裕州軍那樣一遍遍地搜,也不可能一點蹤跡都沒找到。
又據他們幾個推測,顧長平逃往遠處去的可能性極低。這一來是因為昂拉湖附近皆平原,真要在那地方奔馳起來,根本就是活箭靶,所以顧長平最有可能是躲到這座荒山上來;二是因為顧長平他們遇上伏擊后行動力必然受損,逃去更遠的地方無異是自尋死路。
可山上尋遍了都沒有,那還能在哪兒?自然是在看不見的地方了。
顧長安并不希望她的猜測成真,如果是那樣,就說明顧長平他們遇到了遠比她想象要激烈的對戰,那么,傷亡就不可估量了。
半個時辰后,顧長安等人終于站在地圖上所繪的懸崖邊,獵獵的風在耳畔囂張著,顧長安一拍旁邊的宋明遠,道:“去拿繩索來。”
決明走過來鎖眉看了眼下面的深谷,“大人,還是讓屬下去吧?!?
“不用,我去?!鳖欓L安一擺手,二話不說就把身上零七八碎的東西卸下來扔到了一邊。
宋明遠看顧長安手法嫻熟地在身上系繩子,打結,繃著臉一直沒吭聲。他不是不想攔著顧長安,而是知道攔也攔不住,這人倔驢一樣的脾氣也不是一年兩年了。
決明有點著急地看看宋明遠,誰知道宋明遠就跟被人施了定身咒一樣根本不動彈,他又回首去看白辛,結果白辛干脆是一臉云淡風輕,壓根就不著急。
顧長安把繩子另一端扔給宋明遠,渾不在意地一笑道:“拉緊了,別把我摔下去。”
宋明遠面無表情地接住,看了眼旁邊的決明白辛,倆人分別上前,一人抓住一段,然后對顧長安點了點頭。
顧長安走到崖邊,矮身躍下。
垂直的崖壁只有巖石間的縫隙和凸起可為著力點,顧長安抓了幾下,覺得實在費時又費力,這樣攀下去還不知得多久,于是打了聲呼哨,讓宋明遠他們放繩子。
顧長安一開始還琢磨顧長平會不會躲在這一側半山腰的某處,可等她真正下來了,才知道根本沒可能。這一側山體就是直上直下,與之相對的是荒山的另一側,中間這道縫隙就像是被開天斧生生劈開的一般。<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