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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紅樓領著顧長安把才更名的韶音坊走馬觀花似的逛了一遍,回到前廳的雅閣時,葉清池已烹好茶,一副閑淡模樣。
“可要見見坊里的姑娘們?”陌紅樓與顧長安落座,遞了茶給她,問道。
“今日不見了,往后有的是機會。”顧長安淺品一口那清亮的茶湯,眉峰微微一揚,“我離京多年,除了葉先生那里,倒再沒喝過像樣的茶,看來紅樓也是位雅人。”
陌紅樓輕笑,“茶都是大掌柜存在韶音坊的,咱們這兒可不講究這個。”
顧長安了然,看看葉清池道:“他不是講究,是事多。”
葉清池無奈,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踩了顧長安的尾巴,近日總被她有一句沒一句的挖苦。
不過這樣的顧長安倒顯得有生氣多了,原先她在軍中,總得端一副姿態,不能隨性而言,一直活得很拘束。現下皇帝雖未準她辭官,但被顧長平上報的奏折一說,她已是半個廢人,皇帝對此事沒多言,可也默許了她無期限休養一事。因此連帶著一向彈劾她的言官都難得地褒獎了一句巾幗英雄,可見她的休養是多少人喜聞樂見的。
卸下擔子,這人就自在許多。
“禮部往年可來咱們坊里挑了好姑娘送進京去?”顧長安不咸不淡地問了句,陌紅樓神色間卻騰起幾分憂愁。
“年年都來的,哪年也不落下。丫頭們送進京去能享上福的也沒幾個,多是落得凄涼下場,還不如在裕州來得舒坦。”
顧長安點了點頭,“這就開春了,京里也該來人了吧?”
“算著日子,就這一兩月了。”
“葉先生啊,煩你回頭與禮部的人打點下,挑幾個過眼的就是,好的還是要留下,把頭牌都挖走了我們指什么吃飯。”顧長安思量片刻,接著道,“另外,紅樓找機會再買幾個姑娘進坊,要伶俐老實的。”
陌紅樓一時疑惑,不知顧長安是什么打算,但畢竟初見也不便細問,只得先應下來稍后再做安排。
葉清池在一旁看著顧長安卻陡然明白,她想為誰籌謀。
顧長安自小就長在邊關,跟顧家本家的人大多不親,只有她姑姑顧鸞和二姨娘生的顧家二公子顧長寧與她親厚。
顧鸞在顧長安十二歲那年奉召入宮,封賢嬪,一直無所出,在宮里度日如年。如不是顧家在朝廷里無人可撼動的地位,恐怕早就如置冷宮。
只是據葉清池所知,這賢嬪一向淡泊,不屑與勾心斗角,可不為她那顧長安又是為誰?
回顧府的馬車上,葉清池狐疑地看著顧長安,顧長安擺好軟墊也看著他,兩兩相面許久,顧長安才道:“狄戎來襲前我曾收到二哥家書,說姑姑有孕卻遭人陷害險些掉了孩子。姑姑在宮中勢單力薄,需有人與她照應。”
葉清池聽罷哂笑道:“人心是最不好把握的東西,就算你送個人進去,你就能保證她一心向著賢嬪,不會被宮里的榮華富貴所蠱惑?”
顧長安有些疲憊地閉了下眼,“是人就有弱點,我把她的軟肋捏在手里,她不會輕易去反姑姑。二哥意思說京城的姑娘大多不可信,還是從邊城找一找,畢竟這里我還能掌握。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顧家在宮里的勢力到底是弱了些,護不了姑姑周全。”
葉清池嘆了口氣,“一入宮門深似海,你根本改變不了什么。”
“能不能有所助力需得先做了才知道,如無所助,那我的損失不過是一些錢財和精力,但如有所助,那對姑姑就不是錢財能買來的東西了。”顧長安眉心微鎖,手輕輕揉著胸口的傷處。
葉清池看她的動作,眉頭也禁不住蹙起,他是知道顧長安的,小痛小病的根本不會皺一皺眉,看來這回的傷,到底是落下病根了。
第十章 變故
顧長安自打認了韶音坊的門,就隔三差五往坊里跑,跟陌紅樓也益發熟稔。而葉清池生意繁雜,他在收下顧長安壓箱底的一百兩后,就南下料理生意去了。
狄戎老可汗的死給兩方戰爭作了一個終結,赫雷毫無懸念地登上了狄戎王位,與大齊簽訂互市條款,結下盟約,并向大齊求娶公主。
在祁盧拉開這場大戰的半年后,雙方以和親結束了長久以來的對峙。
顧長平所調集的兵力都逐步回到各州郡,一場風波漸漸平息,他與顧長安之間的尷尬也隨著時間的推移有所緩和。盡管顧長平一萬個不贊成顧長安插足歌舞坊生意,但還是摁下了火氣,未置一詞。
這一日,柳絮飄飛,春日和煦,京城里又來了書信。
“大小姐,劉將軍的信又來了。”童生拿著劉珩的信,就像捧著燙手山芋,眉頭擰成個川字。
顧長安伏在案前研究一本新得的樂譜,聽見童生的哀嚎,回頭瞥他一眼道:“他是催我回京,又沒催你,嚎個什么勁兒。”
童生嘆了口氣,“我的苦,您又哪會知曉。”
要知道,劉珩十封信也換不回顧長安一封,劉珩少不得把主意打到童生頭上,威逼利誘,童生覺得顧長安要再賴在裕州不挪窩,劉珩恐怕就得把他腦袋擰下來當球踢了。
拆開信封,劉珩的怒氣撲面而來。他先是洋洋灑灑一大篇數落顧長安見利忘義,一個人在裕州逍遙自在,全然不顧兄弟在京城的刀頭舔血,然后又一大篇義憤填膺地細數葉清池的罪狀,什么在京城吃香喝辣、左擁右抱,前日去了天香樓昨日又捧了個頭牌,勸顧長安萬不可輕信偽君子。
顧長安一目十行,看完以后壓根沒有回信的打算,把信原樣折好就塞進木匣里了。
“你去問問……”顧長安剛想交代童生,就聽見外面有人吵嚷,只聽那人急道:“你讓我進去,我是韶音坊的六子,有急事找大小姐。”
顧長安耳力極好,隔老遠也聽得清楚,她合上木匣,抬頭看看童生,“去,讓門房把人放進來,站外頭吵鬧像什么話。”
“是。”童生拔腿就往外頭跑,這六子要驚動將軍可麻煩了,少不得一頓板子。
不多會兒,童生就引著個黑瘦的少年從外面進來,六子抹著頭上的汗,滿目焦急,一見顧長安二話不說就在她跟前跪下了。
“坊主,有人到韶音坊搶人,跟樓姑起了沖突,姑姑把那人揍了,方才來了許多人,把樓姑抓走了。”
“有什么話起來講,沒那么大的規矩。”顧長安給童生使了個眼色,童生趕忙上前把六子給扶起來,又端了杯水給他,道:“潤潤嗓子,事兒既然出了就得能擔住,你細細把話說清楚,萬事有坊主給出主意。”
童生的話點的恰到好處,既沒說顧長安要出面,也沒說撒手不管,只先把六子安撫住。
“是這樣,前些日子才到坊里來的青黛姑娘被裕州知府家的公子看上了,死活要娶回府里做妾室,青黛姑娘不肯,知府公子就硬來搶人。”六子說著,面露苦色,“坊主興許不知道,這個知府公子一向就是作威作福慣了的,沒有人敢惹他。”
顧長安微微蹙眉,這的確有些麻煩了,她不便出面,顧長平更不能沾上歌舞坊的事,要解決這事只能暗中來,但暗中又如何與一州父母官較勁。
沉吟了片刻,她道:“六子,你先回坊里去,把門關了,對外就說這幾日歇業排舞。我估摸他們也是為了給樓姑些苦頭吃,不至于定什么罪,有幾日也就放人了。童生,你去探聽探聽,看禮部的人什么時候到裕州,另外找個面生的,到牢里打點下,別讓樓姑吃什么暗虧。”
把六子和童生打發走,顧長安坐在圈椅上嘆氣。這個青黛是她看中的人,模樣俊俏,舞姿動人,性子寧折不屈,胸中頗有點正氣,不像是會往歪門邪道走的人。她家境貧寒,有重病的雙親和一個兄弟要供養,不得已才進了歌舞坊討個營生。
顧長安原想過些時日再跟青黛商量把她送進京去,這邊會安頓好她的父母兄弟,讓她后顧無憂。屆時只要把人交給二哥顧長寧帶回侯府□□,再進宮去就算事成,但眼下卻出了這個麻煩,就只能借禮部的手把青黛帶走,等到了京城再讓顧長寧出面想辦法,而且青黛那邊也是刻不容緩地要趕緊與她擺明利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