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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你看看他們幾個的答卷，某種程度上說，朱先開還是最適合做這個大隊小學(xué)老師的。”

韓東塬翻看答卷。

第一個問題，讀書有什么用。

朱先開直接一句“古人言，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但接著就是大寫的“不”字，道，“讀書能讓你認(rèn)字，出去干個啥都方便，去個陌生的地看路標(biāo)啊，買個農(nóng)藥看成分啊，買個工具看說明書啊，你如果不認(rèn)字，你要怎么辦？讀書能教你算賬，你出去公社買個大餅，你上山打只兔子去公社賣，你不會算賬，要怎么辦……”

洋洋灑灑一大篇，全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開篇古人言，但后面不論是語言還是內(nèi)容都十分市井通俗。

第二個問題他幾乎都不用回答，其實第一個問題的答案就給了。

但他回答了。

他道，“這可沒有統(tǒng)一的答案，得就事處理，跟他做朋友，比他厲害，告訴他，讀了書，你才能調(diào)皮搗蛋的更高級一些，要不然，也就只能做個只會動手沒有腦子的傻子了，或者陪他一起玩，數(shù)學(xué)嘛，大把游戲能一邊玩著一邊教……”

后面就是舉例子，又是洋洋灑灑一大篇。

……

看完鑒定，這就是個話癆吧？

韓東塬看得頭疼。

把朱先開的答卷一合，繼續(xù)翻另外幾篇。

畫風(fēng)總算是正常了。

程檸就笑瞇瞇地看著他看，也不出聲，一直等他把手上的幾份答卷都看完了，她才笑道：“這幾份答卷，答案都答的不錯，基本功可以，也有自己的思考，讀書就是讀書，不偏激，不把其他東西帶到到答案中，其中最整潔，字體最工整的是馬婷婷，基礎(chǔ)最扎實的是楊堯，就教習(xí)內(nèi)容來說，寫得最好的應(yīng)該是蔣姍姍，”

她說到這里頓住，道，“但蔣姍姍和朱先開之間，我比較偏向于錄取朱先開，他幽默風(fēng)趣，答案比較務(wù)實，跟孩子應(yīng)該也能玩到一塊去，教一二年級的孩子，我覺得正好，而且你看他啊，他寫了這么多東西都不帶斷的，但也沒耽誤他答最后一道題，仍然是洋洋灑灑一大篇，說明他腦子靈活，這些東西都是他腦子里直接蹦出來不需要特別思考的，教家庭問題可能比較多，溝通也可能有困難的山里一二年級的孩子剛剛好。至于蔣姍姍，”

她道，“對一二年紀(jì)的課本，她應(yīng)該是下了功夫的，但她這個人，情緒不穩(wěn)定，容易偏激，山里的孩子有些可能會比較固執(zhí)，敏感，還有的比較頑劣，她不適合做這個老師，至少剛開始辦校的時候不適合。”

“那就馬婷婷，朱先開和楊堯?！?

韓東塬直接道。

“你不覺得我是偏私？”

程檸問他。

“你跟朱先開有什么私？”

韓東塬皺眉，“我要是學(xué)生，也會比較愿意對著朱先開。誰想對著個莫名其妙的炮仗。”

沒說神經(jīng)病已經(jīng)是含蓄了。

程檸笑出來，然后嗔道：“他是你舍友嘛。”

這還是她第一次用這種近乎撒嬌的語氣跟他說話。

一時之間，他握著答卷的手都僵住了。

好一會兒他才垂下了眼睛，對她道：“抱歉?！?

程檸倒是一愣，隨即詫異地看他，微揚(yáng)了揚(yáng)眉。

這個人，從小到大做過多少事，未必是她，其實真說起來，他也就是看著對她兇了點，冷漠了點，倒也沒真做什么事，但對別人，那做的可多了，可大概從來沒說過“抱歉”這兩個字吧？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漂亮純凈得猶如黑夜中最璀璨的夜星一般的眼睛，像是有些被刺著了似的移開了眼睛。

“你還記得你很小的時候不，我踩了你的鞋，”

他大概是被蠱惑了，竟然說出了藏在心底最卑微的秘密。

他笑了一下，道，“抱歉，我是故意的，好像你鞋子上有了瑕疵，你就跟我一樣，是同類了?！?

幼時的他，上樹下河，玩野戰(zhàn)滾泥巴，身上臉上甚至頭上永遠(yuǎn)都是臟兮兮的。

而她，不管他什么時候看到的她，都穿著漂亮干凈的衣服，連腳上的鞋子，他腳上永遠(yuǎn)看不出本色的鞋子，她的鞋子也是鮮艷的，或坐在那里，或站在那里，梳著精心編織經(jīng)常不同樣的小辮子，襯著她白嫩得像是白雪雕出來的小臉，讓突然出現(xiàn)在自家院子的他像是闖入別家院子的流浪兒。

那時候的他并不知道怎樣表達(dá)自己的情緒。

那樣的她在他眼里無疑是刺眼的。

他覺得他是厭惡她的。

現(xiàn)在回想起來，他也覺得自己挺混賬的。

他說到小時候的事，程檸微忪，眼神中帶著些許的回憶和迷惘，約莫是在想曾經(jīng)發(fā)生過的事。

他就伸手，屈指微微敲了一下她的腦袋，把她拖回到現(xiàn)實中來，道：“你一直知道，我是一個不怎么樣的人，就不要生氣了，惹著你了，你就像上次一樣踢我一腳就成，一腳不解氣，兩腳也成?！?

程檸：“……”

她看著他，一時之間氣也不是，笑也不是，氣惱和好笑之余，心底卻又有些酸楚慢慢升上來，直至眼睛鼻子都有些酸酸脹脹的。

他的確是很惡劣啊。

可是又偏偏讓人恨不起來，也討厭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