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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云鴻的手動了一下,從袖中露出了他虛合的五指,上面還殘留著一塊塊傷痂。凌欣本來就對他受了刑心中耿然,又想起那天他下城去救自己,倒在吊籃中,他的手流滿鮮血……她心軟了,只好上去攙扶了賀云鴻的胳膊,支撐著他慢慢地坐下。賀云鴻坐在了木板上,輕輕地緩出了一口氣。
凌欣放了手,馬上往外跑,跨過門檻,大步下了臺階,出了宮門,對前面的軍士們喊:“你們快來將賀侍郎抬走!送到皇后娘娘那里去!”
軍士們都不動,壽昌行禮道:“賀侍郎出示了陛下的龍徽牌,見之如見陛下親臨,誰都不敢不聽。”
凌欣郁悶,一回頭,見雨石怯懦地躲在宮門邊的暗影里,凌欣對他說:“你去!找你們府的二公子來,把你公子帶回去!”
雨石嘴唇哆嗦著:“我……我得跟著公子……”
凌欣看他嚇成那個樣子,懷疑他已經知道了消息,盯著他問:“你們是不是從皇后娘娘那里來的?!”
雨石磕巴著說:“這個……是……是……”
凌欣去拉他,他一下子躲開,哭著說:“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別問我!”
凌欣看向壽昌,壽昌眼睛里面像是有淚般,可眨眼說:“姑娘,賀侍郎可是一個人在里面,他行動不便,那里有四個火盆……”
凌欣一聽,扭身往回跑,三步并兩步地上了臺階,見賀云鴻坐在木板上,正翻看著自己方才讀的《楚辭》,一副風輕云淡的樣子。
凌欣到了他面前,小腿隱隱作痛,忙將重心挪到好的腿上,歪著身子對賀云鴻說:“賀侍郎,你不該來這里!”
賀云鴻看了下凌欣的腿,又收回目光,慢慢地翻了一頁書,更加用心地閱讀。
凌欣蹲下,抬頭看賀云鴻的眼睛,低聲說:“你知道了吧?我安排了人帶著陛下出宮,你此時該去陛下那里,陛下還是醒著呢嗎?如果他沒有被下藥,你能不能勸他……就是你不能說話,也可以寫字吧?讓他離宮!只要他能躲過今夜,就能得救!援軍很快就要到了!”
賀云鴻盯著書,像是沒聽見,凌欣氣急,伸手要去搶書,賀云鴻眼睛一抬看過來,神光如冰,凌欣手一停,尷尬地笑:“那什么,這是我的書呀!”
賀云鴻像是隨意一合書,手指正好搭在扉頁上的一個印章旁邊,凌欣雖然看不懂那個印章的字,但也明白賀云鴻這意思是說這不是自己的書,凌欣泄了氣,她才想過要溫柔地待人待己,就好聲好氣地說:“賀侍郎!我知道我欠了你的情,可是您能不能大人有雅量,不要計較我什么了,別在這里妨礙我的公務啊!快回皇后娘娘那邊去吧!”她可不想賀云鴻這時候在這里,這算是什么意思?!
賀云鴻再次翻開書頁,微蹙著眉頭閱讀,大概想弄明白方才凌欣怎么能讀得那么興高采烈。凌欣一下抿嘴笑了,心說你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賀云鴻一翻眼睛,冷冷地看凌欣,凌欣忙收斂了笑容,賀云鴻才又垂下了眼簾。
凌欣嘆氣,特別真誠地看賀云鴻,“賀侍郎,以前的事,咱們都別再說什么了。我現在……”凌欣露出一縷羞澀的表情。
賀云鴻瞟了眼凌欣,嘴角動了一下,看不出是笑還是譏諷,又低眼看書,翻了一頁。宮燈搖曳的光芒中,他鬢如刀裁,秀眉如墨染,眼睫毛下的眼眸,清瑩如晶,面龐線條俊美絕倫……這個人怎么能長得這么禍水?!……凌欣一時不能移開目光。
賀云鴻察覺到凌欣的目光,可并不抬眼,只是手中的書,也許久不再翻頁……
遙遙的喊殺聲,打破了殿中的沉寂。凌欣恍然回神,趕快回頭看看夜空,月亮在烏云里,遠處的天空仿佛更加紅了,凌欣著急地皺眉——皇城隨時會被攻破,現在真得趕快把賀云鴻趕走!
第102章 城破
凌欣轉頭又看賀云鴻,再次懇求:“請賀侍郎回皇后娘娘那里去,如果你實在不走,可以找個隱蔽的地方躲起來。云山寨的援軍一到,我們一定能勝!”
賀云鴻微抬了下眼皮,愛看不看地撩了凌欣一眼,像是說她在撒謊,凌欣忙解釋:“真的!他們很厲害的!我弟弟尤其厲害?!?
賀云鴻帶著明顯的不屑表情將手里的書“啪”地扔在了木板上,看到身邊的小包裹,伸手去動,凌欣阻攔:“這是我的包裹!”
賀云鴻充耳不聞,提起一角掀起折著的布,他的手指修長,可有結痂,凌欣眼睜睜地看著,不敢上前去爭搶,怕這手再次流血。
賀云鴻公然翻看包裹里面的東西:一支煙花,凌欣為了保險放的一小包炸藥,火石,幾根粗香,一個毒藥丸,還有一把匕首。要么是為了引火,要么是為了自殺。
賀云鴻低著眉眼,用手指輕輕地撥弄著幾樣東西,像是確定沒有了其他的東西,才拿起了那支煙花,舉到面前,看向宮燈。凌欣忙說:“賀侍郎,這支煙花不能放!”
賀云鴻不看她,食指和拇指轉動著煙花的木桿,依然望著宮燈。
凌欣嘆氣,心中暗罵這個家伙多事,耐心地解釋道:“我死前才會放出這金色煙花,城中密院的人,會一直觀察皇城動靜,見到我這支煙花,城外援軍到時,他們也會放出金色煙花,我弟弟就會知道,我已經身亡,不必再急于營救,只需全力殺敵。我弟弟那個孩子,性情醇厚,但是我們感情非常好,他知道我死了,大概會發瘋的,所以不能隨便放這煙花……”
賀云鴻這才轉眼看向凌欣,凌欣嚇了一跳,賀云鴻的眼中像是燃著熊熊怒火,凌欣眨眼,才想細看,賀云鴻又垂下眼簾,慢慢地將煙花放回了包裹皮中。凌欣以為是宮燈的火光反映在了賀云鴻的瞳孔中。
凌欣心中惦記著城墻,又一回頭看外面的天空,遠處的火光似乎更旺了,半邊天際,亮如白晝。
凌欣回頭要繼續勸賀云鴻離開,可她蹲了一會兒,覺得腿酸得很,受傷的小腿也開始疼了,就扶著膝蓋想站起來,正站到半空時,賀云鴻突然出手,一把抓住了凌欣一只胳膊,使勁一拉,就把凌欣拉得跌坐在了他身邊,凌欣一驚,以為自己會坐空到地上,好在木板寬敞,地方倒是夠,凌欣一屁股坐下,回頭對賀云鴻大叫:“賀侍郎!你這是什么意思?!”她本該推開賀云鴻,但是看到賀云鴻瘦削的身子骨,她沒敢動這個人一個手指頭。
賀云鴻面無表情地放開了凌欣的胳膊,凌欣忙抱著自己的雙臂說:“賀侍郎!這個,于禮不符啊!”她挪開了些,準備站起來。賀云鴻側目看她,眼神極為嚴厲,凌欣覺得自己像是考試作弊被監考老師盯住了一般,身體發木,沒動。
賀云鴻收回目光,從袖子里取出一支笛子遞向凌欣。凌欣再次呆住——什么意思?!讓我吹笛子?她斷然搖頭:“這個,我不會吹!”
賀云鴻看向攤開的包裹,另一只手拿起了那個毒藥丸,作勢要往嘴里放……凌欣尖叫:“賀侍郎!那是毒藥!”
賀云鴻手拿著毒丸停在唇邊,帶搭不理地看著凌欣,又將笛子往前送了下。
凌欣真開眼了——以自殺來逼我吹笛子?!她知道今夜到最后都是一死,賀云鴻既然來這里了,肯定也是明白形勢的。萬一她說賀云鴻在嚇唬她,賀云鴻順水推舟吃了怎么辦?!
凌欣皺眉接過笛子,小聲說:“我真不會吹!”
賀云鴻對著毒丸微張開了些嘴唇,凌欣忙說:“好吧好吧!我亂吹就是了……”
賀云鴻的手放下,凌欣眼睛瞥著那丸藥……是不是該去搶過來?像是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賀云鴻手指一動,將那毒丸握在了手心。凌欣發愁:要是去搶,那不得去掰他的手指?自己肯定不敢用力,還拉拉扯扯的……兩害相較,吹個曲兒怎么了?我當初還每天練習呢,多少人都聽見過了。
凌欣將笛子放在嘴邊,她好久沒有吹笛了,只有那時吹過的“等待愛”,也許因為有所感觸,還大約記得些。凌欣猶豫著吹起來,好幾個音都不對,要吹幾次才找到,整個曲子凌亂斷開,慘不忍聽。
賀云鴻眼睛半閉,像是心不在焉地聽著,等到凌欣吹完,手放下,他合了下眼睛,將毒丸扔回了包裹里。
凌欣氣悶——這表示他不想死了?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她抱怨地嘟囔:“我都說了我不會吹?!睆娖任椰F丑這不是?
賀云鴻不加置否,抬起雙手,右手將左手衣袍的袖子緩慢地挽起,露出全部的手不說,還露出了傷痕累累的手腕和部分小臂。
凌欣不敢再看,低頭將笛子放在兩人旁邊,可是接著就見賀云鴻將右手平舉到了她的臉下面。
凌欣抬頭,又愣了——賀云鴻從眼角看著她,右手的袖子沒有卷起……這是,這是要我幫他挽袖子?!凌欣剛要拒絕,賀云鴻抬起左手,像是自我欣賞般,看著上面的傷痂和疤痕。凌欣倒抽口冷氣——這人真是有??!可是沒辦法,凌欣就是受不了他露傷疤!只好低頭,幫著賀云鴻比照著左手,將右手的寬大袍袖挽了上去。
賀云鴻收回了手臂,還雙手并舉,比較了一下兩邊的袖子是否挽得一樣高。
凌欣心急如焚——夜深了,城墻那邊的聲音一直沒有停歇,看來沒有打退敵軍……得趕快讓賀云鴻走,她只好不追究方才賀云鴻的非禮,再次放緩了語氣說道:“賀侍郎,我想請您去看看陛下,您應該知道,如果皇帝死了,對我朝國氣打擊太大!陛下心地赤誠,會是個好皇帝?;食俏kU,咱們是不是該安排陛下離開皇城?我在這里有事要辦,您能不能移大駕,去皇后那邊盯著陛下出宮這件事?我知道您有手段,可不可以把這重要的責任承擔起來……”
凌欣正對著賀云鴻輕言慢語地說服教育,賀云鴻抬起靠近凌欣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慢慢地站了起來,凌欣又失聲叫:“賀侍郎!您這是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