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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粥和小菜拿出來,胡亂放了,那個丫鬟催促道:“快點啦!別跟他們廢話了!”
凌成愕然地看李嫲嫲,李嫲嫲不看他,轉身要出屋的樣子,又扭身回來,像是對那個丫鬟解釋說:“這個傻子昨天打了我一下子,我怎么也得還她一下!”舉手就狠狠地拍了凌欣肩膀一巴掌,凌成跳起來:“你憑什么打我姐姐?!”因為凌欣說“有別人”,他心里多少有了準備,沒說出來“昨天你如何”的話來。
李嫲嫲推開他說:“打又怎樣?”動手又去掐凌欣的手臂,凌欣裝的遲鈍地抬臂去擋,凌成過來阻止……拉扯中,李嫲嫲將一個極小的東西塞入了凌成的手中。旁邊的丫鬟催促道:“嫲嫲別折騰了,咱們有事要干呢。”
李嫲嫲直起腰,拍打了下衣襟,氣呼呼地走了出去,丫鬟回頭看了看含著眼淚,緊握著拳頭的凌成和臉上木呆的凌欣,不屑地咂聲,也出去了。
等她們離開了院子,凌成跑到門口,見外面沒人,關上了門,跑到凌欣身邊,向凌欣展開了手掌,里面是個小紙團。凌欣一把拿了過來,急忙打開,見里面只有一個歪歪斜斜的字:“逃。”
凌欣低聲對凌成說:“撕碎。”凌成到了一邊,將紙條細細地撕,弄出一小堆白芝麻。
凌欣默默地喝了粥,吃了些東西。心中對自己進行批評:凌欣!蠻干是不成的!看看!打草驚蛇了吧?!
從李嫲嫲的話里和行動中,凌欣猜出這位安國侯夫人孫氏,該是恨他們冒犯了她,一定要報復,又加上這個“逃”字,表示孫氏動了殺意。
凌欣雖然打算要離開晉元城去南方,但沒想到要這么快呀!昨天知道他們會被送出府,她本計劃等到老侯爺出了殯,姐弟兩個在府外別人家住下來了,才用開始準備離城的事。首先,要掙些錢吧?不然怎么走呀?!可是現在這意思,卻是不能等了。凌欣粗略估計,安國侯讓自己在路邊給老侯爺出殯的隊列磕個頭,孫氏一定不該在那之前下手,以免惹起安國侯不滿。也就是說,她有兩天的時間……
早飯后,凌欣將那把破刀又背在了身后,她發現那個包著斷簪的小包沒了,想來昨日打架時掉了出去。雖然是斷簪,可是該是能換幾個小錢,算是她唯一值錢的東西了,她稍微心疼了一下,但馬上鄙視自己淪落到了如此地步!當初給小費都上千,二十幾萬的玉鐲買了嫌土而沒有戴過,現在竟然會惋惜斷了的簪子!凌欣暗罵自己墮落,告誡自己不可貪便宜,不是自己的丟了也別多想了,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要辦。
她把凌成拉到墻角,小聲地告訴了他要如何說話,并讓他重復了兩遍才放心。
剛把凌成訓練好,張副將就到了,進門后,他看了下兩個孩子,見凌欣還是一副傻樣,凌成眼睛哭得小果子一樣,臉上還殘余著些昨日的紅腫,放緩了口氣說:“成小公子,我帶你們去南城門外,收斂你母親的尸身。”
凌成一聽就又開始哭了,凌欣真不知道他哪兒有這么多眼淚!看著挺虎實的,怎么是個小林妹妹?但是凌欣也知道自己冷血,一個八歲孩子,沒了娘親,怎么能不哭?所以凌欣也沒掐他的手讓他停住哭,只任凌成拉著自己,一路嗚嗚地低聲哭著,走過了侯府,出了大門。
凌欣見侯府門外有兩輛馬車,一輛上有一口粗木棺材,看著連漆都沒有。
張副將對凌成說:“現在城中混亂,死者太多,沒有現成的棺材,守城又用去了許多木材,匆忙間根本找不到合適的板料,這還是夫人讓人連夜打的。”
凌成哭著也沒細看,凌欣卻是狠狠忍了,才沒露出譏笑來:自己一個大活人在這里站著,就因為是個傻子,結果安國侯連口像樣兒的棺材都不給他的前妻梁氏。當然,這是孫氏的手筆,可是夫妻一體,他也有份兒!凌欣對這個安國侯升起了她前世對自己親生父母相似的痛恨感。
張副將讓凌成拉著凌欣上了另一輛馬車,凌欣見馬車周圍有十幾個兵士,不見丫鬟婆子,就覺得現下就該沒有危險。既然是孫氏想下手,那就該是家院,而不會借用軍士吧?
馬車啟動,凌成又在哭!凌欣看向車外,城中還像昨日那般殘破,街口處,總有人在焚燒紙錢,路上許多人都穿著孝服,院落里的哀哭聲接連不斷。痛苦像天上不散的陰云,和著微微冷風,彌漫在城中。凌欣也被感染,心情抑郁。
馬車一路出了南門,前面是開闊地帶,地上放滿了尸體,人們的哭聲在野外顯得渺小而虛弱。
張副將讓姐弟兩個下了車,領著他們到了不遠處的一個架子邊,那里有幾個兵士看守著。
一個兵士見張副將到了,就掀開了架上白布的一角。凌成見了母親面容,撲過去跪下,抱著白布里的胳膊啞著嗓子嚎啕。
凌欣終于眼睛濕潤,緩緩地跪在了凌成旁邊。她看著梁氏擦拭干凈的面容,這次真心哀傷了。自從來后,她頭一次希望梁氏沒有死。若是梁氏能看到自己這個傻女兒變得聰明了,那梁氏該多高興!凌欣相信自己一定能讓梁氏感到驕傲!她想起安國侯,想起孫氏,更明白梁氏對兩個孩子的可貴,不由得有種好人不長命的感慨,可她記起自己見過的深淵,又為梁氏慶幸:梁氏為救自己而死,現在肯定不是往那里去的!
凌欣的眼淚流下又消失……
張副將見凌欣只流了一行淚,然后又是一副呆木的神情,覺得凌欣真是傻到家了:連自己的母親去世都不明白,只跟著弟弟哭了這么一點點!他對凌欣真起不了什么可憐之心,反而更同情凌成。他見這個小孩子哭了半天,嗓子都啞掉了,就對凌成說:“成小公子還是節哀吧,你母親要盡早安葬。”
凌成聽了,記起凌欣的話,強力止住哭聲,哽咽著抓了凌欣的手,拉了她一同站起來,向張副將點頭。
張副將讓幾個兵士過來,抬了架上的尸體放入馬車的棺材里。
一行人再次啟程,凌成只在車中抽抽搭搭,而凌欣則緊緊地握他的手,希望他不要忘了自己教給他的話。
到了城外的一處山坡,馬車停下,張副將讓姐弟兩個人下車,帶著他們步行上了一個山坡。坡上,兩個兵士站在一個深坑旁,見張副將到了,都向他行禮。
張副將揮手道:“去幫把手吧。”兩個兵士去幫著抬運棺材了,張副將轉身對著還在抽泣的凌成說:“你母親出身山林,選了這里,也是讓她感覺親近的意思。”
凌欣看了看周圍的荒涼,沒讓自己的冷笑浮出來。
兵士們幫著埋葬了棺材,墳頭上只是一塊木板,上寫了“梁氏之墓”,別的什么都沒有。
凌成在張副將的指導下,拉了凌欣在墳前跪拜。兩個人燒了紙錢,凌成身體顫抖得像是一片小樹葉,凌欣真想抱抱這個小孩子,可周圍都是人,凌欣只能木然地隨著凌成往盆里扔錢。
紙錢都燒了,張副將讓一個兵士過來攙起凌成,凌成也伸手來拉凌欣。凌欣緊握了下凌成的手,表示讓凌成說話,她擔心凌成已經把她教的話忘得差不多了,畢竟凌成只是個八歲的孩子,這么沉重的打擊下,自然會神魂無主。
凌成對著張副將鞠了一躬,勉力地說:“多謝……”
張副將虛扶了一下,說道:“不必了。”
凌成抽泣著說:“我的……母親……不能入……祖墳,我想……想去……找我的外祖父……看能不能哪一日,遷了我母親的墳,與我外祖……葬在一處……”他說中間幾次帶著哭聲,可好不容易將話清楚地講完了。
張副將皺了眉:“你這孩子真不懂事,你母親已然出嫁,怎么能再回……”他停了下來,被休的女子,該是可以歸葬娘家吧?張副將以為凌成對喪事不滿,嘆了口氣說:“如今是非常之時,喪事草率,成小公子莫要挑剔,城中萬多尸首無人認領,有的身體不全,面目全非,許多人家都找不到親人。明日,多少人會被群葬在低洼之處,你母親的尸身得以收斂,已是萬幸。人需入土為安,碑石可等日后再刻。”
凌成流著淚搖頭,“我知道……您幫了大忙……可是我娘……在這里多么孤單……我要去找我的外祖父,外祖母……請你幫著我,辦來所需文書……”
張副將有些不耐煩了,打斷道:“你的外祖家人都過世了。”
凌成抬頭看著張副將,還有些腫的小臉上全是淚水,被寒風吹得通紅了,固執地說:“那我也要去找……我的外親……也許會有一兩個人,能念著舊情,幫我找到外祖父和外祖母的墳塋,我長大了,就來撿骨遷墳,讓我母親和家人團聚……”
凌欣暗松口氣,覺得凌成真不容易,把她交代的關鍵都講到了,尤其是“舊情”這個詞。李嫲嫲不像撒謊的樣子,她說的那往事是真的,凌欣讓凌成先說去找外祖,逼著張副將說出凌成的外祖已經故去,希望引起知道此事的人們的傷感,她就不信,大家都會像安國侯一樣不念舊情!
她覺得自己很矛盾,在與人相處時,她對人戒備,可是真的到了關鍵時刻,她卻相信人是有良心的,肯定有人會生出憐憫之情。李嫲嫲不就是這樣的嗎?
果然,十幾個兵士里,有人低低咳了一下。
張副將臉色陰沉了,緊抿了下嘴唇,才說道:“你一個孩子,難道要拉扯著你姐姐路途遙遙去邊境之地嗎?你以為你能走多遠?!”
凌成拉著凌欣的手點頭說:“我能走多遠就走多遠,我娘臨死托付了姐姐照看我,我不會有事的!”他說的是實話,所以語氣誠懇,發自內心。
兵士們看向表情呆傻的凌欣——讓這么個傻姐姐照顧弟弟?!好幾個人的眼睛都紅了。
張副將搖頭:“你姐姐是個傻子呀!她懂什么?”
凌成認真地搖頭:“她不傻!她會幫著我的!”大家又看凌欣,凌欣自然毫無反應,一動不動地擺著自己的豬臉。人們紛紛低頭,有人抹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