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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誤。
是啊,都是錯…
…原來…都是錯嗎?
梵玉卿心倏然又一疼。
那半截她送給他的情根,像活蛇一樣啃噬他的心臟,他感到無比疼痛、和莫大的荒涼。
珠珠看著他的臉,故意把話攤開來說。
對于燕煜發神經她眼皮也不抬;對于衡道子,半是利用半是為少年時那點教導之情、把人救了關起來了事;但對梵玉卿,她終歸愿意多點耐心。
愛是痛苦的事,永無出路的愛是能把人逼瘋了的絕望,她已經脫胎換骨,前塵盡斷,可她那時年輕、折了半截情根強塞給他,讓他難以走出來。
珠珠談不上愧疚,她早已經不講那些東西,只是如果有余力,說幾句話的事,她也愿意幫他解脫。
梵玉卿沒有對她的話做出回應,他沉默了很久,卻說:“三千年前,我不懂你真正的本性,不懂你為何那般孤絕剛烈,我想不清明,在菩提樹下坐了三千年。”
珠珠說:“那你現在懂了嗎?”
“我懂了。”梵玉卿輕聲,深深望著她:“北荒的妖王,是不肯敗的,無論是敗給敵人、還是敗給一段情愛。”
珠珠笑了,這下她真覺得西海王說得不錯,梵玉卿變得不一樣了。
梵玉卿敢提起這件事,珠珠也難得愿意敞開心胸。
“有些人斷絕情愛,是緣于恨與報復,目的也是仇恨與報復。”
珠珠看著他的眼睛,認真說:“但我不這么想,我從來都覺得,是我喜歡過的每一個人、是我的愛與痛、我所有的經歷,成就了現在的我,我不覺得恨,因為一切都是我主動的選擇、一切也就是我甘愿承擔的結果,當年我不是為了報復誰而斬斷情根,涅槃后,我也不會洋洋得意居高臨下去折磨誰。”
梵玉卿震了一下,好半響,聲音嘶啞:“那你…為的什么?”
“為我自己、為北荒、為強者的特權、為大王的責任、為至高的權力。”珠珠說:“在我小時候,我娘教我平心道義,我爹教我王權霸道,可我學了那么多,我也只能眼看著我爹為愛而死,看著史冊上一頁頁寫滿我們蘇家代代先祖在情劫漩渦中慘烈的血,我不愿意再那么活了,我要從這永世荒唐的輪回中掙脫出去,為我北荒后世的子孫孩兒,搏出另一種活法。”
梵玉卿心神劇震。
三千年了,他以為他終于懂她,可原來他還是低看了她。
他突然覺得自慚形穢。
他是三生天最高華的圣人 ,是三千菩薩和佛陀的長師,師祖和師尊對他報以殷殷期望,師祖臨終前曾握著他手說三生天必于他手中再次大盛,他高坐三生臺,愛欲于他像遙遠的塵埃,不值一窺,他修煉著無情道,曾經從未動搖、也從未想過會動搖。
可他后來才明白,他自詡無情,卻連真正去愛一次都不敢,他修著無情道,斷情斷愛是為斬除一切隱患,這何嘗不是另一種畏懼。
可她敢去愛。
她明知有情劫,明知道可能萬劫不復一場空,可她從來敢掏出心去愛,她愛過三次,敗了三次,她不恨不悔,她沒有半點畏懼,置死而生、破而后立,如今終得稱王北荒,繩厥祖武、誓望神州。
灰暗無際的天空被她生生撕開了一道,天命被更改,大亮的朝陽已經隱約斜落一線,可以遠遠窺望那巨大破曉的光。
梵玉卿看著眼目熠熠意氣風發的少女妖王,突然心中那種無窮無盡的悔痛也像被吹開一角。
他道:“蘇大君,你是個了不起的人,將成就了不起的基業。”
珠珠笑起來。
·
大君與梵圣主相談甚歡的消息很快傳到了棲鳳殿。
符玉自然也聽說了。
他正在給窗臺上的“亮瞎眼”澆水,聽見這件事,嘆了聲氣,低頭對閃亮的金花說:“花開得太可愛,就有許多蟲子嗡飛著來搶,趕都趕不走。”
“…”亮光燦燦的金花哆嗦了一下,張牙舞抓的花葉慢慢全耷拉下來,抱著自己瑟瑟發抖。
符玉徐徐地嘆一聲氣,直起身,把精巧的花壺放到旁邊,手撫過長袖綢軟的布料,往外走去。
上午梵玉卿與珠珠敞開心扉談了許久,解了許多心結,心緒難得舒展許多。
少女妖王聊得很高興,晚上約他宴飲,他也應了,還沒到時辰,便在屋中彈琴,不一會兒,西海王來做客,三生天的幾位主事菩薩便來陪坐待客,氣氛和樂。
琴音裊裊,序韻穩重清冷,梵玉卿低垂著眼目,自顧自彈著琴,尾指劃過琴尾,突然感到什么,倏然抬頭看去。
神鬼華貌的青年微微倚在門邊,他穿著白金色的寬袖大衫,拖地的袖帔在昏落的斜陽中泛過一層紫金之色,色彩之輝煌更勝錦霞,是以數匹霞光鍛交疊錯裁,才能得如此金貴盛大華光。
琴音猝斷,音波如刃,青年并未變色,反而鼓起掌來,含笑贊道:“圣主琴藝高絕、更勝往初。”
他的眉目柔和,神容含笑,一身金縷玉衣,像天邊的日輪,光華端盛、俯映世人。
但在光明背后,分明有更龐大無垠的陰影隨光亮一同擴張,遮天蔽日,幾乎吞沒天地、擇人而噬。
梵玉卿從沒見過這樣的人,不,是怪物。
眾人皆震、不覺停下笑談,西海王站起來,驚疑不定望向青年,梵玉卿停下撫琴的手指,起身來,長身如玉,目望著青年,寒聲:“你是誰?”
青年并不回答,目光在屋中眾人一掃,便重新落在梵玉卿身上,慢慢打量片刻,笑道:“我也算陪著她長大,看得清明,她曾經最愛的是你,在你們這幾個里,我也最賞識你,可惜,過去的緣分,終歸過去了,如花落流水去,就不該再強求。”
梵玉卿眼瞳震顫。
他語氣更嚴厲,再次問:“你…是誰?”
“那不重要。”青年笑道:“你不認得我不要緊,我認得你就夠了,梵圣主,我是來見一見你,也請你知道,三千年過去,名花已在別人的盆中,圣主是品行高華的君子,相信行事自有分寸。”<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