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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玉卿站在書房窗前,看見黃大監喜氣洋洋叫指著宮人往屋檐下掛大紅色的燈籠。
他站在那兒,看了那燈籠看了一天。
在少女再跑來找他的時候,他終于不愿意再瞞下去,他把這些話說出來,都告訴她。
少女趴在他膝頭,正在像往常一樣想把梳子遞給他,她的頭發已經散開,墨綢一樣潑散落滿他的腿。
聽見這些話,她遞梳子來的手頓在那里,抬頭看他。
她臉上沒有怒火,只有照如往常一種嬌蠻的愛答不理與翹氣,自從那天把人頭聘禮送給他他也答應了求婚后,少女就一直是這種樣子,不像高興、也不像不高興,像懶洋洋的大貓、甩著尾巴,讓人琢磨不透她真正在想什么。
她明棱棱的眼睛看著他,“哦”了一聲,然后用分辨不出情緒的語氣說:“那你說怎么辦?”
裴玉卿望著她,微微抿了抿唇瓣,低聲說:“…我尊重你的意愿?!?
“如果你不愿意繼續、婚事可以中止?!彼溃骸捌渌挛視幹茫也粫袀鞒鋈魏螌δ忝暡焕膫餮?。”
“成親成到一半不成了,怎么對我名聲沒影響?!敝橹樾毖鄢蛩?,毒舌冷笑說:“你能找什么合理的借口,難道說你自己不舉嗎?!?
“…”
“……”
珠珠:“……”
“??!”珠珠真的驚呆了,睜大眼難以置信:“你還真想說自己不行???!”
“…”裴玉卿輕輕瞟她一眼,緩道:“這你不必管,我自有法子?!?
珠珠冷笑:“你有什么法子,你只有這樣作踐自己的法子。”
裴玉卿默然無言。
“我就煩你現在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的德行。”珠珠扯出腰間玉佩按在他臉上,扭頭又去把焚尾琴搬來扔在地上,指著大聲罵:“你把你母親送給你的盤龍璧送給我、把玉璽藏的地方告訴我,你怎么會不愛我?!”
“攝政王把我帶走,你甚至親自披上盔甲帶兵包圍住了整座行宮,不惜大起兵戈也要把我搶回來,你怎么會不愛我?你寧愿自污名聲、也想保護我的名聲,不愿意我受委屈,你怎么會不愛我?!”她說著說著,聲音不知為何逐漸嘶啞下來:“裴玉卿,你愛我,我知道,你愛我?!?
珠珠看著這玉一樣清冷沉默的男人,心里仿佛聽見一個聲音輕輕說,裴玉卿,我知道你愛我。
她突然爬到他腿上,像小獸一樣逼到他面前,扯著他的領口兇神惡煞說:“你也知道是你的錯,你也知道你對不起我,那你還不更得加倍補償我?!?
【其實我騙你的,裴玉卿?!?
【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我一點不怪你?!?
“雖然你是個混蛋,但你長得好看,我喜歡你的臉和身子,所以我還是想和你成親?!鄙倥U橫猖狂說:“所以你少說那些廢話,我就想要你,裴玉卿,你就閉上嘴,老老實實和我成親就好了?!?
少女再次攥一下他的衣領,睜著大眼睛瞪他,惡聲惡氣問:“你聽沒聽見?!”
裴玉卿看著她黑白分明的漂亮大眼睛,終于徹底無話可說,點點頭。
少女這才像是滿意,松開他的衣服,又把梳子遞給他:“快點,繼續給我梳頭。”
裴玉卿只好接下來。
她又麻溜從他腿上爬下去,換了個姿勢舒舒服服枕在他膝蓋。
裴玉卿頓了一會兒,才拿著梳子落下去,輕輕一下一下給少女梳頭。
珠珠閉著眼,感受著溫柔細致的力度落在發頂。
清淡的、細潤的禪香籠罩在身邊,在每一次呼吸間,慢慢包裹著胸口,暖暖的,溫熱的,她好像突然回到了小時候,伏在娘親膝上,等娘親給她扎小辮。
珠珠被梳得昏昏欲睡,像某種毛絨絨小動物似的翻了個身,并提出要求:“你以后每天都要給我梳頭?!?
話既然已經說開,裴玉卿自然不會再拒絕她,說:“好?!?
小鳥反手又掏出一本《記·太宗帝后起居錄》,理直氣壯:“你說過你想當太宗皇帝,還叫我當皇后,那我們要嚴格參照這本書過日子,不為別的,就講究一個以史為鑒嘛?!?
裴玉卿瞥一眼那書,輕輕含蓄說:“這是野史?!?
說野史都高估它了,裴玉卿都看見書頁里面印的花花綠綠的圖畫,哪有正經書里描紅帶綠,八成又是小鳥從哪翻來的一些脖子以下不能描寫的東西。
“…”小鳥被戳穿,立刻惱羞成怒,氣急敗壞嘰喳罵道:“野史怎么了?!驢糞蛋不也是蛋嘛!怎么了,你有什么意見?你有意見你就說出來,我也不是那種獨裁的人,我還是會——”
裴玉卿還以為她會說“還是會尊重你的意見”
“——好好給你講道理。”她信誓旦旦:“咱們就講究一個以德服人,講完道理,就一定叫你沒有意見的。”
“…”裴玉卿能說什么,也沒什么可說的,只好看她一眼,輕聲說:“我說不過你,聽你的就是了?!?
小鳥這才勉強滿意,抱著他的肚子還在斤斤計較絮叨:“什么叫說不過我,你還挺不服氣,那明明是我有理巴拉巴拉…”
裴玉卿抱著小氣吧啦的小鳥,心里慢慢升起一種情緒。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他才明白那時的那種情緒叫“快樂”。
那是愛,是相愛的情人如膠似漆,情投意合、花好月圓。
婚期將至,珠珠更時常拉著裴玉卿出去玩,正是春天到最盛的時候,到處開滿了花,整座水城前所未有地繁榮熱鬧起來,她白天去鞠場看人家打球、跑街上看人家斗茶斗蟋蟀,等天黑了就要去瓦市看雜耍戲法,在人家青衣花旦登臺唱戲的時候,換來一籃子的銅板銀票往臺上砸,砸得戲班子老板眼睛都要長成銅錢模樣,喜笑顏開帶著臺柱子來給她道謝,連聲喊她大老爺,身后幾個描紅繪彩的花旦洗干凈臉,紛紛露出原本清秀俊美模樣,向她道謝時,眼睛怯怯盯著她含情不放。
裴玉卿莫名不悅,等戲班子一眾人千恩萬謝地走了,不一會兒就起身,淡淡說乏硬把她拉走了。
走出瓦市時天已經黑透了,小鳥還依依不舍,吵鬧著還要看熱鬧不愿意回家,裴玉卿干脆帶她去劃船,蘇河重新開了河,到處都是掛著彩燈的游船,少女跑到河邊挑挑揀揀,花三兩銀子賃了一對老夫婦自家的小船。
小舟實在不大、通體素凈也沒有太多裝飾,但收拾得極干凈,舟身木板縫處都擦得干干凈凈,親兵們都留岸上,裴玉卿隨身抱著琴,放在舟頭的小幾上,跪坐在那里輕輕調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