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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站穩,踉蹌了一步,被江憬伸手扶住。
江憬看了她身后的桑逾一眼,沉穩地說:“你們兩個在這里等我一會,我進去和阿姨說兩句就出來。”
說著偏頭特意叮囑桑玨,“這一次,不要再亂跑了。”
第32章 驚蟄(八) 見光。
前后不過十分鐘而已。
江憬應當就在附近, 風塵仆仆而來,襯衫都被汗水浸濕了,濕噠噠地貼在后背上, 明顯地勾勒出他發達的背肌。
桑逾目送他進了家里的院子。
燥熱的夏夜并沒有因為沒有日光就清涼一點, 夜蛾糾纏著昏黃的燈火,蚊蟲原本成團聚集在綠蔭下, 像嗅到了人氣一樣嗡嗡叫囂著朝她們飛來。
姐妹倆動作一致地躲著那些討厭的家伙,難得看起來這樣默契。
剛才一直都是桑玨在喋喋不休地傾訴和抱怨, 現在她見過江憬,稍微冷靜了一點, 這下就輪到桑逾開口了。
桑逾敞開心扉對桑玨說:“對不起阿玨,是姐姐一心撲在學業和理想上,沒能保護好你。是我還不夠隱忍,關鍵時刻沒能忍住,才會給你造成那么大的傷害。”
桑玨心一動,驚訝地看向她, 睜圓了眼睛問:“你說的是反話?”
桑逾搖頭:“你還沒從小媽肚子里出來的時候我就很喜歡你,因為小媽懷你的時候我從她的神情里看到了我媽媽的影子。世上的媽媽大抵是相同的,不論是精神受到折磨, 還是軀體面臨消隕,在孕育生命的時候都在發光,我是看著小媽在思念她。”
桑玨忽然覺得自己方才張口閉口“那個死了的女人”,這般咒罵桑逾再也見不到的人是真該死啊。
桑逾神色溫柔地說:“你出生那天爸爸在外地談事, 是我等在產房外盼著你降生。我清楚地記得,那是元旦過后, 1月6日, 一個小小的生命誕生在這個世上。你呱呱墜地的那一刻, 我在想,我有了一個妹妹,就算小媽和爸爸不在家,我也不會孤單了。我那時候沒想過你會那么厭惡我,還把我想得那么壞,說不難過是假的,可是我能理解你不喜歡我的原因。”
桑玨心想:這都能理解,她不理解。
桑逾繼續說:“只不過就像你說的那樣,除了失去了母親,我擁有的比你多,不論我說什么做什么,在你看來都是炫耀。為了不讓你傷心,我刻意收斂自己的鋒芒,把存在感降得很低,就是為了不傷害到你。直到終究還是讓你被我影響到,我才明白,這樣是無濟于事的,是我太自以為是。其實不是我過于低調才沒人注意到我,是眼里有我的人始終注視著我,眼里無我的人不只是眼里無我,他們對旁人的一切都漠不關心,只在乎與自己息息相關的事情。我的力量比自己想象中的渺小得多。”
她語重心長地說:“阿玨,早些認識到自己的無能為力是好事,清醒了就不會在意得失,也不會再強求了。你說你這么做,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可是你回頭看一看,你追求的這些東西對你人生不能說毫無益處,但是不重要啊。再看看你在這個過程中失去的,恰恰是最珍貴的自我和關心你的人的期盼。”
桑玨聞言眼底又浮現出了敵意:“你在幸災樂禍。”
“我沒有。”桑逾斬釘截鐵地說,“我是恨我醒悟得太晚,這些話對你說得太遲。從前我沒有得到多少教育資源,眼界不夠開闊也就罷了,后來見了世面,有了勇氣,還是因為太照顧你的感受沒有早些說出口,沒想到竟需借著今日糟糕的局面才這樣坦率。更加令人氣餒的是,哪怕我說了實話,哪怕是到了今日,也依然被你根深蒂固地誤會著。阿玨,姐姐該做的努力都做過了,也累了。”
說到最后,她眼底的失望不加掩飾。
桑玨收起憤恨,苦笑了一下:“所以,你們都要拋棄我了嗎?”
“我曾經說過,只要你肯悔改,什么時候我都愿意幫你。”桑逾說著看向和趙毓芳談完正朝她們闊步走來的江憬,預料到接下來會發生什么般,對桑玨說,“現在有別人來管你了,我想不需要我了。”
桑玨聽她這么說意識到什么,猛然回頭,就見江憬拖著一個行李箱出來了。
那個行李箱她認識。
以前和家里人出門旅行,她用的都是那個行李箱。
剛才她一氣之下出了門,什么都沒帶。
短短幾句話的工夫,趙毓芳居然就連她的衣物都打包好了,可見“不要她這個女兒”的心之誠,是打定主意要跟她斷絕母女關系了。
她甚至都還沒成年……
桑玨愣了愣,旋即感到心上像被人澆了一盆涼水,寒透了每一根血管。
她一時不能置信。
她真的被逐出家門了?
“走吧,去我家。”
江憬沒有讓桑玨自己拿行李箱,連對喪家之犬都這樣一視同仁。
桑逾不像桑玨,不會有“哥哥家我都沒去過,卻讓你得了這個便宜”的想法。
她只覺得在小媽大發雷霆、爸爸又不在家的情況下,還有人能收容無處可去的桑玨真的是太好了。
不過她要跟過去,看到桑玨被安置妥當,才能徹底放心。
江憬像是理解她的關切和憂慮,沒問她為什么也跟過去。
江憬是自己開車來的。
他料到小區管理嚴格,如果把車停在地庫里,沒有業主卡難乘電梯到地面上,于是在地面上看到空著的車位就直接停了,然后下車從隔壁棟過來的。
此刻桑玨沒看到他的車,還以為他們要徒步走到小區門口再打車,心里頓時充滿了流落街頭的凄楚感。
或許是桑逾對她說得那些話在無形之中起到了一定作用,她一反常態地沒有大聲哭鬧,沉默得有些不像她。
當看到江憬走到一輛車前,打開后備箱,將她的行李箱放進去時,桑玨才從思緒游離的狀態中回過神來,看起來很可憐地問:“我是不是再也回不來了。”
她沒有叫江憬,也沒有叫桑逾,不知道是對著誰問的。
桑逾和江憬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回應。
“會回來的。”
“能回來的。”
他們兩個誰都想再多說兩句,最后誰也沒再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