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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廖欽沒有參軍,那誰造反誰投降,干她何事?偏偏扎在自己胸口才喊痛,如今見浮云卿是個軟柿子,憋屈的情緒終于找到個宣泄口,亟待爆發。
那次廖氏撂下狠話,說走著瞧。浮云卿沒往心里去,誰知午休時,廖氏又哐哐地敲起門。
敬小貓敬小狗聽及異響,猛地豎起耳朵,從竹席里站起。犬吠不停,貓則走到浮云卿身旁,舔了舔她的手指。
比及她懵然轉醒,那頭小廝已經撤掉門閂,入目的是廖氏扭曲憎恨的長臉。
她扒頭往里望了望,落了句“等著罷”,而后不等小廝問話,兀自折遠。
莫名其妙。
浮云卿聽過小廝的稟話,背后驀地升起一股涼意。她知道廖氏沒膽子一刀捅死她,可廖氏興許會拿她身邊人開涮。廖氏走后,浮云卿火急火燎地召來闔宅仆從,教了他們幾招管用的防身術,囑咐他們近來行事小心。
大家聽得認真,之后數日相安無事,慢慢放下了戒心。
廖氏雖心思歹毒,可賽咿哥卻分外喜歡月官渡,好聽話一套接一套地說,只想往浮云卿身旁多待片刻。
賽咿哥被闔宅投喂得愈發圓潤,啃著林檎,真誠贊譽道:“公主,我娘討厭你,可我不討厭你。我們遼人行事講究順應上天,順應無敵薩滿神。耶耶1深思熟慮后參軍,我想無論此后走向如何,他心無悔。大人的事我不摻和,各人憑心做事,我也只是做我想做的事。”
這日浮云卿興致不高,賽咿哥便夸她長得美,夸她肚里墨水多,一番天花亂墜的話,叫她聽了忍俊不禁。
賽咿哥小小的腦袋里,裝著大人窮盡一生也不曾明白的道理。他掏出一罐肉泥,招來同樣圓滾滾的貓狗。
“公主,這是自家做的肉泥,用料良心,敬小貓和敬小狗保準愛吃。”
他眨巴著黑漆漆的眸,詢問浮云卿意見。
浮云卿嘆口氣,擺擺手說好。
她想,天真的孩子不曾親眼看過世間殘忍,所以會將熱血與真誠灑向待他好的人。她也成長了,能夠區別對待賽咿哥與廖氏。賽咿哥太像遠在遼地的行香,她捱不住惻隱之心,一味待他好,也算是微不足道的彌補罷。
焉有全罪?焉全無罪?她不是十惡不赦的壞人,但終究被裹挾著行了惡。只盼賽咿哥能健康長大,就像他自己說的,不受大人干擾。
賽咿哥喂了貓狗數罐肉泥,沒一次出過事,因此浮云卿就全然丟了警惕。
一罐肉泥很快見底,然而這次敬小貓敬小狗沒再像平常那樣蹦蹦跳跳,反倒反胃干噦,起先滿口白沫,后來竟噦出了黏稠的血。
這可把大家嚇了一跳。
賽咿哥被這嚴肅陣勢嚇得哭聲不止,不迭朝浮云卿解釋他沒下毒。
起初浮云卿沒往深處想,“興許是天太熱了,這倆吃壞了肚子。禪婆子,快,你快去請巷外陳家鋪的大夫來一趟,叫他看看這倆是怎么回事。”
女使哄著賽咿哥,禪婆子提著衣裙跨步走,麥婆子偎在浮云卿身邊安慰。
哪曾料到,沒過多久,兩小只就咽了氣,那時禪婆子甚至沒走出宅邸。
后院哀嚎聲不斷,禪婆子沒多想,慌慌忙忙地請來大夫,卻見浮云卿抱著貓狗哭得悲痛。
大夫走了套流程,施展幾番動作,都沒能把貓狗救活。
他掂起肉泥聞了聞,說肉泥里有毒粉,“斷腸散,人嘗一口都能蹬腿升天,何況是小貓小狗。”
這番話把賽咿哥嚇得六神無主,跪在浮云卿身前磕頭求饒,“真的不是我……我沒下毒……”
浮云卿哭得頭疼眼花,摟著咽氣的貓狗,用力推了賽咿哥一把,“不是說這肉泥是你自家做的么。先前都沒出過事,偏偏這次就……”
言訖,她突然恍過神,“是不是你娘?是不是你娘!”
賽咿哥怔愣地不敢眨眼,也就娘娘和他碰過這罐肉泥。可他娘娘分明最疼愛貓狗了,常常投喂街上的臟貓臟狗,她怎么會給敬小貓敬小狗下毒呢。
慌亂之際,一道身影悄摸踅近。
待窺清浮云卿那般慘狀,廖氏拍著巴掌叫好,“讓你也嘗嘗痛失所愛的滋味。你要哭啼啼地去衙門告我么,好啊,那你就去告!國朝律法可沒定虐待貓狗的罪,你要告我,就下地獄去歷朝官家面前告罷!歷朝可是定了這方面的罪責!”
說罷,在大家震驚的目光中,拽著賽咿哥囂張走遠。
此后,浮云卿再沒見過廖氏和賽咿哥,每每出去打聽,當地百姓都說這倆人恍若蒸發一般,忽然間沒了影兒。
她無心再去踅摸廖氏與賽咿哥的下落。
那日,她抱著兩具尸身,跑遍所有醫鋪,渾身被汗水洇透,簪珥掉地也無心管,任憑發絲散落,黏在臉頰兩側。臉色潮紅,嘴皮卻干得起了皮,求著大夫救救兩小只,甚至慌得給大夫下跪磕頭,“只要能救活它們,你想要什么我都給,哪怕是我的命。”
哀慟神傷,在炎炎烈日下中了暑,癱倒在長衢,不省人事。再睜開眼,發覺自己被熱心腸的百姓抬到了茶棚下。百姓紛紛勸她早點讓貓狗入土為安,不然尸身很快就會散發尸臭,招來蛆蟲啃咬。
她無助地動了動干澀的嘴唇,說知道了,想靜一靜。
年紀輕輕的小娘子抱著死掉的貓狗游離在大街小巷,有時哭,有時叫,渾似瘋子。大家不好再勸,紛紛走遠。
是夜暴雨如瀑,電閃雷鳴。百姓披著蓑衣,跑著趕回家。獨浮云卿一人逆行,渾身濕漉漉的,試圖用衣袖掩住懷里的貓狗,卻徒勞無功。
雨簾重重,仿佛能傾覆遠處的皋亭山。
精神頭剛好起來的浮云卿,在那日又瘋了。
她瘋了,遭罪的是她自己和闔宅仆從。淋著雨走了一路,失神落魄地走回月官渡。剛進門,不等女使遞來傘,救兩眼一黑,又暈了過去。
高燒半月不絕,臨安醫術最好的大夫,甚至是京城派來的太醫,看過她的病情,都說命不久矣,早點備好棺槨罷。
在臨安待了小半年,好不容易長了幾兩肉,這一病,倒是比從前還要消瘦三分。
臥病在榻,昏迷不醒,可她仍舊抱著敬小貓敬小狗不肯松手。
昏迷的第一日,闔宅窮盡辦法,都沒能把兩小只拽出來。麥婆子守在床邊,“貓狗沒囖,她人可不能再沒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