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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著沉石投河，緩緩是蓄謀已久。

第118章 一百一十八：歸來

◎我這短暫的一生啊，凈看你哭了。◎

失了魂一般地踅回滑安巷, 恰逢霜雪飄滿天。

飄滿薄雪的巷道，此刻仿佛比海灣還要長。渙散的眼神里，漸漸被素凈的雪色闐滿。浮云卿抬眸, 抻起手，悵然地接著撲簌簌的雪花。

衣袖滑落, 露出來的手臂青紫傷痕交錯(cuò)，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被雪埋沒。

慢慢舉高手，想接到一捧雪花。但那可恨的雪啊，落到她的發(fā)梢里, 落到她的肩頭, 唯獨(dú)從指間竄過，只留下凍手的雪水, 聚成一灘，啪嗒啪嗒地往地上落。

浮云卿不再往前走，蹦著跳著, 執(zhí)著地要抓空中的雪。

賢妃與婆子女使站在府門口, 齊皺眉心，暗脧著在雪堆里轉(zhuǎn)圈的浮云卿。

及腰黑發(fā)配一身白衣，神情憔悴，臉色蒼白。從鄧州回到京城后，她一直是這般裝束，不知在為誰披麻戴孝。

賢妃微微瞇起眼，一下就瞧出浮云卿胳膊上布滿了傷口。抵緊墻，半邊身子往里縮了縮, 輕聲問麥婆子：“她胳膊上的傷是怎么來的？是被誰傷了, 還是自己拿匕首劃的？”

麥婆子掖著淚花, 顫聲回：“都有。大年三十那日, 她大半天都待在書房里，那是從前駙馬常待的地方。闔府以為她在屋里讀書，誰都沒去打擾她。不曾想，她竟拿著匕首，往小臂，手腕處都劃了幾道傷口。出屋前，她搵帕擦掉血，瞞過大家。夜黑風(fēng)高的，聽她嗚咽啜泣，大家都沒顧得在她的胳膊上多留個(gè)神。”

禪婆子眼眶里也泛起淚，說真是造化弄人，“原本大家以為她是想殉情，后來問了才知，她是想用新傷掩蓋在萬福寨受的舊傷。劃過后，人就一溜煙竄沒了影兒。之后闖禁中的事您都知道，被禁軍遣送回來后，她甩了甩胳膊，可憐巴巴地說真疼呀。大家聽罷，心都要碎了。”

女兒自殘，她這個(gè)當(dāng)娘的竟是最后才知道。賢妃心疼不已，揪心地探探身，默默注視著不遠(yuǎn)處的浮云卿。

她不抬腳，眾人也不催，只在心里祈禱浮云卿早點(diǎn)回來。

半晌后，滑安巷的岑寂氛圍被一陣慌亂的腳步聲打破。

入巷的是個(gè)小廝，在浮云卿身后站定，先掖起手躬了躬腰，旋即從腰間掏出一封信。

“公主，這是榮小娘子托小底傳給您的信。榮小娘子走前特意交代，非得等您知道她離世的消息，才能把信給您。”

聞言，浮云卿垂下胳膊，側(cè)身觀察小廝。小廝眼下烏青，卻并不眼生。從前緩緩總派他往公主府跑一趟，傳達(dá)口信或是書信。只是榮家?guī)资谌硕歼M(jìn)了詔獄，這小廝是怎么出來的？

小廝仿佛知她心中所想，解釋道：“榮小娘子越獄前，把小底一并捎帶了出來。給您傳信，是她生前吩咐小底做的最后一件事。小底送過信，會(huì)去開封府訴狀自首。”

言訖，忽視浮云卿的挽留，快步走遠(yuǎn)。

這頭浮云卿小心翼翼地拆開信，信上無關(guān)緩緩自己，只是求她救救爹娘。榮常尹與呂氏把緩緩當(dāng)心肝寶貝來疼，聽及她投湖的風(fēng)聲，老兩口恐怕承受不了。

“千錯(cuò)萬錯(cuò)，只在我誤入歧途，與爹娘無關(guān)。”

接著，緩緩又將榮家與逆賊有染的罪過全攬?jiān)谧约荷砩希?qǐng)浮云卿將這封信交予開封府，坐實(shí)她的罪名。

“惶惶難安，愿投河洗刷罪孽。此去，勿念。”

手指一松，信紙便被風(fēng)吹起，晃晃悠悠地蕩在半空。飄啊飄，最終落在布滿碎瓷片的墻頭，卡在縫隙里，沒了動(dòng)靜。

浮云卿凝睇望去，望見府門口站著幾個(gè)人。她們竭力躲藏，可飄動(dòng)的裙擺在告訴她：回來罷。

她扽整衣袖，在反復(fù)確信掩飾好胳膊上面的傷痕后，方抬腳走去。

“姐姐？”浮云卿蹙起眉，“您不是要去閑云庵么，怎么拐來我這里了？”

賢妃攏緊她冰涼的手，不迭朝她手心哈著熱氣。

“本來是要去的，路上碰見緩緩那事，放心不下，就想來看看你。終究是晚了一步……”賢妃解下氅衣，披到浮云卿身上，“穿得這樣薄，冷不冷啊。”

浮云卿輕輕搖了搖頭，“不冷。”

造化弄人啊。先前她日夜盼望賢妃能夠溫柔些，能像尋常人家的母親一樣，關(guān)切地問她餓不餓，冷不冷。可當(dāng)真享受到這份溫柔時(shí)，又覺恍如隔世，不可思議，甚至渾身不自在。

好似責(zé)罵才是她該得的，體貼細(xì)膩的母親，只活在她的夢(mèng)里。

乖巧地跟著賢妃進(jìn)府，一路上，賢妃絮絮叨叨，溫聲開導(dǎo)她。

原本想去珍饈閣用膳，可浮云卿卻堅(jiān)持要去臥寢換身衣裳，賢妃沒轍，說那好，“我陪你去換衣裳，之后再吃頓熱乎的飯，好不好？”

浮云卿木訥地頷首說好。

賢妃想，肯換厚實(shí)的衣裳，或許是心情變好了罷。所以推開門扉后，她自來熟地翻箱倒柜，給浮云卿搭配著厚襟子與三澗裙。

賢妃半彎著腰，時(shí)不時(shí)犯嘀咕。

“這件桃色衫襯氣色，可會(huì)不會(huì)太艷了。”

“繚綾華貴，卻不及狐絨暖和，出行暖和要緊，華貴的衣裳等開春再穿也不遲。”

“雪路難走，尖頭履就不要穿了罷，換成厚靴，防滑又保暖。”

無論是哪種模樣的疼愛，總歸是愛孩子的。賢妃這個(gè)娘，習(xí)慣將愛意壓在心底，以為含蓄最為精妙。卻不曾想，其實(shí)愛意不需隱藏，藏著藏著，自己都忘了。而今竭力彌補(bǔ)，可藏起的愛太多，一時(shí)無從下手。

忘了浮云卿喜歡什么款式，什么顏色的衣裳，忘了她穿哪種料子的衣裳最貼身，哪種尺寸放量有度。

賢妃滿心自責(zé)，撳緊衣裳，慢慢直起腰。

“小六，這件衣裳喜歡么？”

甫一轉(zhuǎn)身，便被浮云卿緊緊抱住。

“姐姐，我該怎么辦……”浮云卿拼命汲取著賢妃的氣息，抵在她胸口，囔著話聲說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