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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知道敬亭頤是前朝人,她勸自己原諒。緊接著, 她又被告知敬亭頤是個手底有兵,蓄謀造反的前朝皇子。從前是個人喜好問題,現在是立場問題。所以她選擇不原諒。溝通不成,那就和離, 然而所有人都不同意和離, 一遍遍告訴她,勸勸敬亭頤, 將傷害壓到最低。她說好,盡力勸了,沒把敬亭頤勸回頭。那夜她忽然開了竅, 敬亭頤是頭外強中干的老虎, 偏偏她沒在最恰當的時候辨識出他拙劣的謊言。她想,他只是做戲給所有人看。他不會反,或是會在關鍵時刻叛變,勸服叛軍不反。但無論如何,他不會回來了。
他確實沒回來。及至那夜,她仍舊天真地以為,敬亭頤當真如他自己所言,罪孽深重。她想, 敬亭頤是悲劇背后的操控者。不曾想, 真正操控全局, 罪孽深重的, 卻是疼愛她的爹爹。
她怎么就忘了呢。他是她的爹爹,但不僅僅是她的爹爹,更是萬人之上的官家。
犧牲一個孩子,拯救千千萬萬個孩子,多么劃算啊。除了他們幾位知情者,沒人會想深究這件事。
敬亭頤是伏誅的逆賊,虢州軍是叛變失敗的叛軍,劉岑與劉師門死得其所,歷朝舊事終結,在大家眼中,一切都在慢慢變好。
而她呢,她是夜叩宮門,持劍上殿的瘋子,公然忤逆國律,數罪并發。只因駙馬死了,她便魔怔得不輕。她是國朝最丟臉面的公主,沒有之一。也許將來,她會被正史野史寫成叛國的癡情種,為著男人,連國家都能拋棄。
沒人能知道,沒人想知道,她曾墜入多么陰暗危險的深淵。爹娘兄姊合伙欺瞞她,卻又在此刻,冷眼乜著她發瘋失控的模樣,滿眼不解。
明明這才是讓她逐漸變成瘋子的原因。
浮云卿像是要哭盡后半生所有的淚水,拼命掙扎,卻被禁軍箍緊手腳,像條被針線縫緊的蠶,所有求救的蠕動,在殿內諸位看來,惡心又離譜。
浮深品著她話里的信息,久久不曾回神。
直到襕袍被浮云卿拽住——
“叔翁,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跪在官家面前訴說著心酸事,已經用盡全身力氣。拽著浮深衣袍下擺時,她仍舊將散掉的勁頭重新聚集到一處,指節用力到泛著慘白,青紫色的筋脈像是被挑了出來,觸目驚心。每一次求救,她都會用盡全力,當作最后一次。可她的用力輕輕松松地被禁軍攪開,不等浮深回應,她就已經被拖出了殿。
現在滿殿只剩下她毫無意義的吼叫聲,她明明在大聲呼救,卻沒一人肯挪挪腳,將她拽出深淵。
浮深抬起手,想幫幫這個可憐無辜的孩子。
她被禁軍抬走,鞋履無力地蹬著。有時蹬到殿門上面,更多時候,蹬在黑黢黢的夜里。
就在他想開口求情時,官家搶話道:“雍王,你倒是比朕還寵她。”
聽到這句,浮深便放下了手。不忍再看浮云卿的僝僽模樣,他闔緊眼,應聲說臣明白了。
不覺間,天亮了。朝官還未來得及回家吃口熱乎飯,又被大監傳喚到垂拱殿,列隊行大朝會。
官家一夜未眠,眼皮一個勁地往下耷拉,時不時打個哈欠,渾身倦態。照例走完流程,他肅聲問:“諸卿可還有事要奏?”
識趣的心里都明白,這是即將散朝的前奏。太子率先回無事要奏,旋即有幾位朝官附和說是。
官家聳了聳肩,還未來得及拍巴掌說散朝,就瞥見丁伯鳴出列走上前,“臣一夜未闔眼,將夜里的事翻來覆去地想了許多遍。臣尚不知公主所言是真是假,不過窺及她精神不佳,似有瘋魔之態。人不清醒便會做糊涂事,公主雖持劍上殿,但本意并非要行刺殺,反將劍抵在自己脖上,妄圖自裁謝罪。雖有悔悟之心,然夜叩宮門不得不懲。臣奏請,門杖八十,持劍一事,不再計較。”
言訖,深深地躬了躬腰。
垂拱殿闐擁著數百位文武重臣,人群中,十之有三是在啟和殿待過,親眼目睹昨晚事情經過的。更多朝官僅僅聽及浮云卿夜叩宮門的風聲,其中細節一概不知。今下聽罷丁伯鳴一番擲地有聲的話,大家心里都有了數。一時不迭附和說臣附議。
這便是諫官的可怕之處。正常來講,沒人比諫官更了解皇族貴胄的脾性。畢竟上諫不可空穴來風,諫官往往是用自己和密探的慧眼探得實情,不偏不倚地奏上劄子。殿內原本不知情的,聽過丁伯鳴一番話,也成了知情人。
然而這番話叫真正的知情人聽來,頗有顛倒黑白的意味。將所有錯都推到浮云卿身上,只字不提官家的不是,這是丁伯鳴的明哲保身之道,也是官家愿意讓他入諫院的原因。
太子終于按捺不住替浮云卿喊冤的心思,出聲駁斥道:“丁諫此話有失偏頗。她絕不是有錯在先的那一方,她因何而瘋,你可知?”
丁伯鳴冷哼一聲,“因駙馬而瘋。如今國朝上下都清楚駙馬的身份與目的,大家都為平定鄧州叫好,獨她興致闌珊,這難道還不能說明她吃里扒外嗎?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且問她做到了嗎?不僅沒做到,還知情不報,妄圖用兒女情長感化逆賊,可笑!”
話里話外,無不將矛頭指向浮云卿,把官家的罪過撇得一干二凈。偏偏太子無法反駁。浮云卿知情不報,分明是官家的旨意。倘若他從未摻進局,面對丁伯鳴的質問,一定會將事情原委全盤托出。然而他的確不無辜,他是可恨的幫兇,他只能指著丁伯鳴,斥一句“放肆”。
他沒有底氣做五十步笑百步的事。
官家揉著眉心,十分為難。這時候他又扮成心疼孩子的老父親,“門杖八十,你這不是要了她的命嗎?她是有錯,可錯得更厲害的是失職的仆從!主子要叩宮門,他們都不會阻攔嗎?所以啊,錯的是仆從,不是她。這樣罷,罰公主府仆從一年俸祿,護衛軍各打十杖,婆子女使各打五杖,漢子小廝各打五杖。至于她嚜……”
官家吁了口長氣,“她生病了,養病已經足夠痛苦,就不要再罰了。”
丁伯鳴當然不滿意,“官家,萬不能包庇罪魁禍首。臣以為……”
官家無意與他扯拉鋸戰,敷衍說道:“好了,散朝。”
遣散朝官,又叫通嘉派內侍往公主府傳懿旨。
大年初一,民間熱鬧,禁中卻沒有半點年味。官家揮手遣走隨從,獨自一人出殿,往北落門處走。
宮道長得一眼望不到盡頭,朱紅墻,隔夜雪,看久了新鮮全無,只會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
官家刻意放慢腳步,一步拆成三步走。望著慘白的天空,心亂如麻。
蕭紹矩與敬亭頤做交易,將燕云十六州割讓給定朝。江東諸路唯敬亭頤馬首是瞻,就連京畿路都對他欽佩有加。現如今,天下一統,可地方仍舊向著敬亭頤,即便他已經躺在了棺槨里。官家呢,是天下的官家,可在無數個瞬間,他總覺敬亭頤才是那個令人信服的官家。
他常對身邊人說,這天下,只要敬亭頤要,他是守不住的。敬亭頤是他最忌憚的人,午夜夢回,他總能看見一縷游魂來索他的命。這份忌憚,從數年前初具雛形,在今日達到頂峰。哪怕敬亭頤病弱,哪怕成了他的女婿,哪怕用行動告訴他不會反,可他依舊怕,怕到了骨子里。
時而想,若全盤皆輸,他不就成了亡國之君么。老浮家辛苦打下的江山會斷送在他手里,他是萬古罪人,會遺臭萬年。時而想,萬幸他險勝了。
也許他們現在不理解他,但總有一日,他們會折服于他的精明謀略。這就夠了。
慢悠悠地踅至慈元殿,還未來得及讓宮婢稟報,驟然聽見殿內的吼叫聲與瓷器被摔得粉碎的噼啪聲。
官家心嘆,不愧是母女,發起脾氣來,一模一樣。
甫一推開門,就被賢妃揪著衣領往殿內拽。
宮婢瑟瑟發抖,合緊殿門后,默聲走遠。
賢妃哭了整整一夜,眼睛比核桃還腫。她顫聲質問道:“小六五歲那年,端午家宴上,是不是你派死士給她下的毒,是不是?”
官家甩開她的手,不自在地搓著手指,“你也瘋了?說什么傻話呢,朕難道會害自己的女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