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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跑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裙擺揚起的弧度比刻漏壺里積攢的水還滿,眼瞧著就要溢了出來。
婆子女使一路追趕,可終究慢了一步,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跑出府,甚至連門口的護衛軍都沒能攔住她。
子時一過,門禁悄然降臨。通衢空蕩蕩的,只有一位散著頭發,身著素衣的小娘子不顧一切地奔跑。
大家在后面瘋狂追趕,一面猜測她會跑到哪里。
從滑安巷追到御街,大家呼哧呼哧喘著氣,心里都落了塊沉石。
浮云卿依舊沒停腳,直沖宮城門。
深門緊閉,門禁時只有禁軍能進出禁中,哪怕是在除夕夜。
麥婆子隱約猜到她要做什么,邊跑邊大喊:“回來!您想做什么,奴家都不攔,先回來,好不好!”
要緊關頭,護衛軍迅速接近浮云卿,然而一步慢,步步慢。
浮云卿魔怔一般,將門禁拋之腦后,眼里只有那扇緊閉著的宮城門。
朔雪飛揚,晃了所有的眼。
“砰——砰——”
萬籟俱寂之時,她瘋魔似的叩響宮門。
第115章 一百一十五:夜尋
◎我不是瘋子。◎
御街正對宣德門, 通衢兩側分別落著開封府、秘書省與尚書省。宣德門后是大內宮城,這扇門離東宮最近。
子時過后即大年初一,但此時夜深天未亮, 大家仍舊當作除夕夜過。點燃炮竹,鞭炮噼里啪啦地響, 在硝煙彌漫中守歲。所以即便在子時,即便大家都守在自家院里足不出戶,大家仍舊清醒,仍舊能捕捉到任何一絲動靜。
子時過, 炮竹熄, 是約定俗成的一件事。御街一帶靜悄悄的,掉根銀針都能清晰聽見, 何況是咚咚地叩門聲。
“咚咚——咚咚——”
浮云卿叩著金鋪首,一聲比一聲響亮。
比及護衛軍孟軍與張科慌忙趕到,將她騰空架走時, 宣德門已經被叩了四五聲。
麥婆子和禪婆子撐開傘, 叉腰大喘氣,一道數落:“公主,夜叩宮門是國律大忌。您這次闖禍了!”
浮云卿像是突然回了神,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幾位,“我我……我剛才做了什么?”
孟軍與張科倆人為了追趕浮云卿,連府門都忘了守,緊趕慢趕,還是晚她一步。見她撥開粘在臉上的發絲, 眼神里透露著懵懂, 倆人對視一眼, 齊刷刷地說道:“公主, 您是失憶了還是傻了?您方才不顧一切地從府里跑了出來,還叩了宮門。完了,完了,這次闔府都得跟著受罰。”
圍著她的婆子與護衛軍臊眉耷眼,而浮云卿卻滿心疑惑,喃喃道:“我一定是魔怔了罷。”
她最后的清醒在看見靈堂里的牌位那刻,瞬間消散。她那時氣極了,只要她不承認,只要她沒親眼看見敬亭頤下葬,他就沒死。他們憑什么自作主張地給她的駙馬立好牌位,憑什么掛白幡,憑什么!
她只記得自己撳起牌位,猛地往地上一摔。接下來如他們所言,聽不見身后的呼喊,一路提著衣裙瘋跑,跑到宣德門前,不計后果地叩響宮門。
浮云卿無措地揪亂頭發,臉色比雪沫子還白。眼里蓄了泡盈盈淚花,她往婆子身旁躲了躲,可婆子也后怕地躲避著她的靠近。
浮云卿徹底愣在原地,“我是不是生病了……”
粗枝大條的孟軍回:“您的病剛好。一年到頭,末了您還帶來個驚嚇。”
不怪他說話尖酸刻薄,實在是因此事重大。前朝有個夜叩宮門的公主,后來行杖八十,當場咽了氣。公主失責,公主府闔府連坐,跟著行杖八十。事情越鬧越大,到最后三四十口人都受盡折磨而死。
他當然盼浮云卿好,可更盼自己能好好活著。舊例在前,他想的是自己能不能活著看見明早的太陽。
禪婆子瞪孟軍一眼,“說什么屁話呢。你這張嘴要是不想要了,那就削下來。”
緊接著陷入死寂般的沉默。冷風灌袖,大雪澆頭,此刻幾人異常清醒。耳聽八方,眼觀六路,清楚地聽見宣德門后一陣騷動。
不過揉了揉眼的功夫,宮墻頭便出現大批禁軍,人頭攢動,隔著一道宮門,窺聽門外的動靜。
副統江舵撤開鎖篦子,吩咐隨從開門。
沉重的“咣當”聲響徹禁中,沉寂的禁中久違地躁動起來。
往往是有重要軍情驟然到來,朝官才會冒險叩響宮門與皇城門。不過更多時候,就算遇上反賊逼城,國朝將傾的危急情況,那幫守禮法的朝官依舊會按照請開宮門的步驟,一步一步走。
官階低下的朝官沒有資格請開宮門,往往是肱骨重臣得官家敕命,持魚符告知具體情況,經中書門下蓋公章,再由監門衛諸官上劄子奏準,取開鎖篦子的鑰管,合符勘驗,才能打開宮門。
因著步驟多而雜,故而建朝以來,從沒出現過叩宮門的情況,何況叩的還是緊守大內的宣德門。
江舵深吸口氣,就怕再聽到前朝余孽重新襲來的消息。結果推開門,仇敵沒看到,反倒看見老熟人堵在門口。
“臣問公主殿下安。”江舵掖了掖手,“您這是……”
事已至此,浮云卿揩去淚,堅定地說道:“我要見爹爹。”
江舵反問:“您是有什么事?是知道哪里又有逆賊反了,還是探清了重大案件?”
浮云卿搖搖頭,“與這些無關,我有些事要親自問爹爹。”
江舵眉頭皺得能打官司,“您知道夜叩宮門意味著什么嗎?與這些無關,那您是為了私事么。您輕松叩響宮門,麻煩的是整個禁中,甚至驚動了整個京城!就這一會兒功夫,幾千禁軍齊聚,整裝待陣,就怕軍變發生。您要是繼續叩宮門,想必陜西路的邊防效用1都能馬不停蹄地趕來囖!您為一己私欲,麻煩整個國朝,您真的明白這事有多嚴重嗎?”
浮云卿本就精神恍惚,驀地挨江舵一陣痛批,淚花又飄在眼眶里。
她指著自己,“我,被你們從頭騙到尾。現在我想討要個說法,這都不可以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