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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舵如實回:“倆人走得快,臣只窺見,那是位戴著帷帽的小娘子。”
說到此處,正逢內侍蒼巴慌慌忙忙地走來。他走到官家身旁,“官家,榮緩緩,榮小娘子,從詔獄里跑出來了!”
江舵又倒嘶一口氣,“榮小娘子……那臣看到的那人,一定就是榮小娘子了。”
官家仍舊淡然自若,擺擺手稟退蒼巴。
“榮小娘子魔怔得不輕,聽獄丞說,她在詔獄里大病一場,差點咽了氣。重病時,嘴里一直念叨‘許太醫,要找許太醫’。朕派皇城司查了查,她嘴里的許太醫的墳冢在青云山。今晚竄出獄,想必是去青云山了。不要緊,榮家還待在詔獄里呢,她不會舍全家逃跑。看完墳冢,解了魔怔心,人就回來了。”
榮緩緩大興巫蠱之術招魂靈的事,鬧得沸沸揚揚。現在京城里都討論著這件八卦,唾沫星子都能把榮緩緩淹死囖。江舵惡寒地打哆嗦,見官家無旁事吩咐,拜了拜身走遠。
沒有外人在場,官家開始和通嘉說掏心窩子話。
“道士們已經帶著符陣出發了吧?”
通嘉說是,“司天監冬官觀測到,這幾日有大雪封山的架勢,路恐怕不好走。所以那日被公主撞見后,道士們就收拾物件去鄧州了。今下他們已經在鄧州待了幾日,隨時聽候吩咐。”
官家說那就好,“這出戲,還得讓小六在場,親眼目睹,才能圓滿收尾落幕。你說說這孩子,把賢妃的倔強勁學了個十成十。還敢往脖頸上劃口子,不要命了!實話說,只要她想走,朕是不會阻攔的。噯,偏偏啞巴吃了黃連虧,朕不能說啊。”
言訖,繼續批閱劄子。韓家倒臺后,他提拔了個曾經師從韓斯的學生,學生的許多想法與他不謀而合。龍椅架在萬里山河之上,底下反饋如何,沒有比他更清楚的。他還是藩王時,韓斯是太宗朝的大學士。幾十年一起共事,其中利害,哪會是幾句話能說清的。變法以來,君臣漸漸離心。他借韓從朗除掉韓斯,心里兩大憂患,除去了一患。
另一患也即將被除去囖。借浮云卿除掉敬亭頤,他這一生,算是相當圓滿。
不知過了多久,長信宮燈里的燭火苗燃盡了。通嘉添了根桕燭,燈罩蓋著一簇新生的火苗,燈光打在官家板著的臉上,通嘉悄摸乜一眼,仿佛能從官家眼里看到一對燃得旺盛的火苗。
伴君如伴虎,君心難測。哪怕他在官家身旁服侍了十幾年,仍舊會懼怕這個心狠手辣的男人。尤其猜出官家的心思后,通嘉更覺那些自詡聰明的謀士像跳梁小丑。最聰明的,分明是坐在龍椅上的官家。
不再年青的中年人,用老態龍鐘掩飾野心。不上不下的年紀,再可行的野心,落在年青一輩眼里,不過笑談一樁。官家掩飾得極好,想法荒謬,但他精于拿捏人心。不費一兵一卒,坐在屏風后,澹然地享受所有成果。
這個中年人蟄伏許久,今晚破天荒地坐不住了。他站起身,在偏殿里踱來踱去,焦灼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他說:“通嘉,朕要去趟鄧州。朕必須親眼見證這出戲的落幕。”
盛世的世道依舊混亂,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會培養傀儡,做自己的替身,替自己應付刺殺或一些重要場面。
官家也不例外。
話音甫落,替身就從暗室里走出。他有專屬的名字——傀影。
官家將傀影摁到圈椅里,“后幾日休沐,不用上朝。這陣子也沒有要緊的公務,所以你只要恪守本分就好。”
后來又交代通嘉一些事,要他瞞住后宮,尤其是敏感多疑的李賢妃。
任務艱巨,叵奈通嘉根本無法拒絕,只能硬著頭皮說是,一面目送官家離去。
司天監的觀測從來沒像今下這般精準。是夜大雪封山,司天監里歡聲笑語,都說這次要被官家賞了;那廂浮云卿卻走得無比絕望。緩緩指的小路緊挨著山,雪崩堵了路。莫說去鄧州,就是從雪堆里竄出來,折回京城,都是件難事。
馬尚冷得哆嗦,何況是受傷的人。
浮云卿站在雪堆里,面前的雪石亙在她身前。前后左右,四個方向被雪石堵死。那雪石比樹還高,馬躍不過去,人也沒辦法刨開一條路。
雪打得愈來愈急,浮云卿咳嗽出聲。四周死一般岑寂,只有她的咳嗽聲不斷回蕩。
“就是死……也得死在鄧州……”
她幾乎是把一條命賭了進去。夾緊馬腹,猛地借力一跳。
“撲通——”
躍過了雪石,但很不幸,馬腿被割成兩截,她也重重摔落在地。
無比狼狽。
浮云卿在雪地里趴了很久。她無助地垂著眼,脖頸上的傷口不再往外滲血,可她的手被擦破皮,碎石子扎進皮肉里,血呼啦差的,瘆人得緊。
她從來不是堅強的孩子。平地走路能摔倒,忍住眼淚不是因為不痛,而是覺得丟人,不配哭。可今晚摔得四仰八叉,被碎石劃開的右手差點廢了,她卻莫名笑出聲來。
明明很痛,但她卻笑了。
浮云卿艱難地站起身,側身一望,腿身分離的駿馬只抽搐了一會兒,接著就咽了氣。駿馬死不瞑目,亮晶晶的眼緊盯著她。浮云卿跛著腳走過去,把馬的眼皮覆下來,繼而一瘸一拐地朝前走。
還來得及,一切還來得及……
*
天大寒,白天大霧彌漫,到處霧蒙蒙的,十指外根本看不清人影。
在劉岑眼里,鄧州起兵,原本占盡天時地利人和。哪想天一亮,西北風往軍營里刮,清濛山反倒成了逆風的地方。他精心籌備的策略竟被禁軍一一攻破,虢州軍連連敗退,將士們士氣大減。
劉岑心里一沉,不過仍吆喝著讓大批將士沖鋒,盡管在此之前,已經折去小一萬人。
他有一張保底的牌——川口江。虢州軍精通水戰,只要中道不出什么茬子,他們一定能逆風翻盤!
在渡江前,敬亭頤始終待在軍帳里做軍師,以不變應萬變。兄弟們一個接一個倒下,血腥味隔著層層帳簾,直沖他的鼻腔。
他是所有人的希望,不到最后時刻,大家都想讓他待在帳里,安穩軍心。敬亭頤一襲白衣,待在軍帳里,不斷聽將士來稟報前線最新的情況。
聽到小一萬將士犧牲后,敬亭頤額前青筋猛跳,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不顧將士阻攔,執意要跟著大部隊渡江作戰。
劉岑責怪他將戰爭當兒戲。平時穿著明光甲胄耀武揚威,真上前線戰場了,甲胄與佩刀全都沒帶。
“打仗,你穿白衣裳?好,好得很!”劉岑氣得咬牙切齒。他乖巧聽話的兒子,自從去了公主府,心里就只剩情情愛愛。劉岑心里想,待事成,一定要當著敬亭頤的面,將那禍水公主抽筋拔骨。
川口江縱深長,大大小小幾百艘船只遇大霧阻攔,得等半晌才能睞見禁軍的身影。
江面上約莫幾千將士,剩下幾萬人,都站在江對岸蓄勢待發。劉岑想,就算他們江戰慘敗,還有江岸上幾萬人能撐大半天。按計劃,這時候江東路派來的援軍該趕到了。屆時江東與燕云十六州一起造反,他就不信,拼上一切還壓不住禁軍!
忽視掉敬亭頤異常的心不在焉,劉岑站在船頭,揮斥方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