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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岑將敬亭頤迎進軍帳,挪動著沙盤,給他講解局勢。
“今下江東各路廂軍十五萬,虢州軍八萬,燕云十六州置軍六萬,攏共二十九萬。不用理會八萬隴西軍,楊思邈的心全栓在楊太妃與清河縣主身上,無心戀戰。成璟也不會下場淌這趟渾水。他新婦剛出月子,家里亂成一團,哪有空操心鄧州的事。隴西軍未得官家懿旨,不得擅自出兵營救,這是太.祖定下的規矩。隴西緊鄰西夏,若擅自調兵,黨項人定會趁機而入。黨項人有異動,遼國那邊也會跟著動。我們的計劃是速戰速決,年前打贏勝仗,讓將士們過個好年,所以還是不要驚動西夏與遼比較好。”
言訖,掇來條杌子示意敬亭頤坐下。
劉岑并未察覺出敬亭頤的心不在焉,繼續自顧自地說道:“鄧州是塊窮鄉僻壤,只有一座陡峭狹窄的清濛山打掩護。山野無草無馬,不要緊,糧食與馬匹軍械,我們自己備好。唯一的利處是地勢易守難攻,屆時想盡一切辦法,要把禁軍引到這座清濛山。清濛山入口窄,他們進不去太多人。于他們而言,這幾日是逆風,不利作戰。他們的劣勢是我們的優勢,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萬事俱備,只待我軍一招重擊。”
敬亭頤澹然地噢了聲,“所以,要怎么把禁軍引到清濛山里呢?我們知道的事,他們也知道。我軍竭力把禁軍引到清濛山,禁軍也會竭力把我軍引到青平關。青平關那處的地勢對禁軍有利,對我軍不利。所以我猜,他們會在青平關設下重重埋伏,將我軍引至青平關后,甕中捉鱉。”
劉岑皺著眉,“禁軍十五萬,聽官家差遣。而我軍八萬,數量上敵不過人家,所以要從戰略入手。再說,虢州軍日夜操練,耍得了長槍,騎得了駿馬。禁軍呢,一個比一個白胖,臃腫無能。他們是養在溫室里的花朵,我們才是見識過大場面的,作戰經驗比他們豐富。所以就算一方人多,一方人少,也不必懼怕?!?
兩軍作戰,光靠莽勁,只會傷亡慘重。戰略為重,其余次之。事到如今,只能借鑒先人的智慧了。
劉岑焦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這頭敬亭頤仍舊云淡風輕,甚至還有閑情雅致淪茶。
他慢悠悠地刮著茶沫子,“哼哧哼哧”的聲音聽得劉岑緊皺眉頭,“看樣子,你是心里有計了?”
敬亭頤應聲說是,“父親,我給您講個故事。”話落,旋即說起北魏孝文帝遷都這件事。
“當年孝文帝拓跋宏不顧朝臣阻攔,極力推行漢化。從遷都洛陽開始,一步步擴大改革范圍,到最后完全漢化,甚至把鮮卑都改革沒了。孝文帝深知遷都不易,所以想出奇招對付頑固的文武大臣。他領百萬大軍與文武大臣南下,鮮卑人嚜,不適應南方諸境,苦于南下征途。那時大家正好走到洛陽城,孝文帝體諒軍隊與朝臣,允許大家在洛陽休整幾日。不過幾日后要重新出發,繼續南下漢化。停過腳,嘗過休整的甜頭,大家哪里愿意繼續南下,繼續接受更多的漢化改革。所以該出發時,大家極力阻攔。”
“孝文帝給出兩個選擇:要么遷都洛陽,要么繼續南下。實際上,大家想要的是第三種選擇:取消漢化改革。擺在眼前的兩種選擇都非大家所愿,但天子之意不可違,大家只能選遷都洛陽。局勢不利,但可以使計,迂回地達到目的。”
劉岑深覺有理,“所以你的意思是……”
“折中?!本赐ゎU說道,“既然禁軍不愿入清濛山,我軍不能去青平關,不如使計折中。清濛山與青平關中間,隔著一道川口江。川口江的江水較別處暖,深冬不結冰。我們先派精兵猛攻,將禁軍殺得連連后退。這時給出兩個選擇:要么江上對戰,要么眼睜睜看著我軍踏破青平關。渡江戰役我軍經驗豐富,加之風向有利,屆時再使點陰招,定能將禁軍打得落花流水。”
聽及此番話,劉岑兀突突的心才落了下來。先前他總怕敬亭頤耽于情愛,為一個公主拋棄家國。如今看他分析得頭頭是道,想是胸有成竹罷。
接著敬亭頤又獻出幾出陰招,更是叫劉岑聽得眼眸一亮。
這個兒子沒白養。
劉岑假意咳幾聲,開口感慨道:“萬萬沒想到,你竟肯在兩軍對戰上面使陰招。我還以為,哪怕交戰,你也會固執地堅持文人那一套?!?
敬亭頤回道:“這是父親的偏見?!?
劉岑意味深長地噢了聲,繼而問出那個隱秘又尖銳的話頭。
“事成后,你打算怎么對待公主?”
敬亭頤當然知道劉岑在試探他,毫不猶豫地說道:“這是我的私事?!?
無論是將浮云卿當作收獲來的俘虜,還是放她自由,又或是讓她做皇后,他怎么對待浮云卿,從始至終都是他的私事。言外之意,是嫌劉岑的手伸得太長。
話音甫落,劉岑剛落下的心,此刻又懸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鬧得他心里難受。
后來敬亭頤挪動著沙盤里的地標,繼續講著他的看法。怔愣出神,心不在焉的,換成了劉岑。
劉岑的目光停在沙盤里,思緒卻不知跑到了哪里去。
眼前不斷重演著那段久遠又鮮活的記憶。
某年某日,他帶著敬亭頤到京城辦事。那次正好遇上浮云卿,她坐在一塊石頭上,專心致志地啃著炊餅。
他要獨自赴約見人,于是將敬亭頤一人撇下。回來后,他躲在假山后面,看見浮云卿遞給敬亭頤一張炊餅。
那是他第一次見敬亭頤笑得這么開心?;蛟S從那時起,這段孽緣就結下了。
如今,他只盼望敬亭頤愛她不要多于愛國。
第110章 一百一十:前奏
◎只要及時趕到?!?
后來倆人又商議著更為詳細的策略, 再踱出軍帳,已是酉中。鄧州比京城的天黑得早,將士們舉宴助威, 一切事宜都備好后,天已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了。
劉師門將兩捧火把揌進墻里, 霎時主座附近被照得無比明亮。敬亭頤與劉岑先落座,接著落座的是幾位有頭有臉的將領,將領后是坐著密密麻麻的士兵。大家圍著篝火堆,聊得熱火朝天, 半點不覺得冷。
劉師門一手操持今晚的宴會。戰帖已經下好, 明早兩軍對戰。所以今晚這場宴,是為無數即將奔赴戰場浴血廝殺的勇士而辦。戰前緊張氣氛蔓延, 大家說了半晌話,就不再開口了,一齊睜著明亮的眼眸, 期待菜肴登場。
劉師門掖手朝敬亭頤與劉岑躬了躬身, “主家,今晚的重頭菜是烤全羊與炙牛肉。這個時候,嘗膳官已經在試毒囖,您且稍等片刻。”
所謂嘗膳官,是歷朝歷代在禁中里,給御膳試毒的人。廚子盛好菜肴,嘗膳官先用銀針試毒,再親自品嘗。品嘗過菜肴后, 嘗膳官人還活著, 大氣不喘一口, 才能證明膳食的安全。今晚大家相聚, 原本不需嘗膳官出場。只是這約莫是打仗前用的最后一餐,就怕心思歹毒的小人動了邪念,在菜肴里下毒。
事出有因,無非厚非。敬亭頤低垂著眉眼,手里把玩著夜光杯。夜光杯慢悠悠地轉,杯壁散發著暗淡的幽光,時而折射在桌面,時而折射在腳邊。
見敬亭頤始終沒個回應,劉師門又朝劉岑一人躬了躬身,聽劉岑開口說道:“一年十二月,每月月中十五,都是親朋家人團聚的好時日。十二月十五過去了,怎么始終不見你那幾個兒子的身影呢?”
劉師門有六個兒子,有的參軍,有的耕田,有的做死士,平時各司其職,每逢十五,都要聚一聚。今年最后一個月,大家卻罕見地沒來齊。劉師門回道:“小底的其他兒子之前都回來看過小底了,唯獨小兒子劉英成沒回來。”
話頭拐到劉守成身上,劉岑旋即說明白了,“噢,你這話倒是提醒我囖。英成這小子,先前一直待在虢州莊里。他是按照死士的標準培養的,那時找不到機會進城。前幾日趁京城混亂,我叫他潛入公主府,好好守死士的本分?!庇謱⒛抗廪D到敬亭頤身上,“英成在你手底下做事,怎么這次沒把他帶出來呢?”
敬亭頤轉杯的動作一滯,沾染霜雪的眼睫眨了眨,投下一片陰影?;鸢颜罩氖?,而他的臉龐隱匿在黑暗里,神色晦暗不明。
敬亭頤沒有演戲的興致,實話實說。
“殺了。”
這兩個字說得輕飄,卻在劉岑與劉師門心里投下一塊沉石。
劉岑神色焦急,“‘殺了’是什么意思,你把話說清楚。誰殺了,自殺還是他殺?!?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