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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七?”浮云卿眼里沒了光亮,愈發落寞,“再過幾日,他就走了一個月囖。至今尸骨未寒,來的時候沒有家,走了更不知道往哪里去。”
她對敬亭頤說:“我想一個人靜靜。”
敬亭頤卻回:“靜一靜可以,但一個人不可以。”
這等緊要關頭,他真怕她一個人會遭遇不測。偏偏在浮云卿聽來,他這是又想動用私權□□她了。
浮云卿噤了聲,心想她非得要一個人來回逛。他能怎樣,還能把對死士那一套照搬過來,用在她身上嗎?
哪知敬亭頤對付她的方法是,她走一步,他跟一步,恨不得踩在她的腳幫子上面,跟她合二為一。
一時不知從哪里竄出來的怒氣,浮云卿轉身,猛地推他一下。
“不要跟著我!你不是日理萬機,忙得焦頭爛額嗎?天王老子都沒你這么忙!既然如此,你還去忙你的罷,不要管我!”
推搡的這下她沒用真力氣,畢竟心里還存著良知,敬亭頤還是個多重病根傍身的病人呢。不曾想敬亭頤被推得連連后退,然而他半點不生氣,反倒如釋重負地笑出聲。
“我不忙了。”他說,“這幾天,我留在府里陪你。”
浮云卿反問:“那后幾天呢?”
“后幾天……”敬亭頤猶豫道,“后幾天的事,你不是都知道了嗎?”
倆人又打起了啞謎。
浮云卿很討厭空長一張嘴什么都不說的人。她從小被教育,嘴不是白長的,有誤會及時說清,有困惑及時問清。只要長嘴,就不會餓死。偏偏這個方法在敬亭頤這里施行不下去。明明三兩句就能說清,偏偏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面說,前言不搭后語。
她的求知欲就那么多,被敬亭頤磨耗盡了,就再難重新升起。
后來幾日,她與敬亭頤僵持著,雙方都很難堪。
偶爾捱不住窺探的心思,悄摸推開窗欞朝外望,脧見他坐在水井邊,浣洗著她的衣裳。
這人真是奇怪。大冷天的,穿著單薄的衣裳,攪和著皂液浣洗。搶了女使的活計,偏偏欣然自得。再一恍神,他已經踱到藤架旁邊,擰干衣裳里殘留的水,將衣裳夾在藤架上面。
攀膊環著一道勁瘦的身姿,抬胳膊晾衣裳時,腹間肌肉起伏隱隱可見。青筋蔓延的手臂落著皂香的女兒家衣物,半點不違和。細長的指節撳起衣料,賞心悅目。
察覺到背后有道炙熱的目光,敬亭頤側過身,勾起嘴角。
“看夠了嗎?看夠了,就合上窗欞罷。外面冷,不要受涼。”
他像從前那般溫柔,不過浮云卿心里明白,他們再也回不去了。
就算敬亭頤不反,就算她忽視他的隱瞞與欺騙。
心境變了,她想的與從前完全不同。
浮云卿揉了揉眼,驚訝地發現,他鬢邊又長了根白發。白發三千丈,緣愁似個長。但他好似完全不在意,綢帶捆著頭發,晃一晃身,白發就隱匿在了黑發底下。
臨近年關,家家割豬羊肉,大吃大喝。她與敬亭頤倒是一個比一個苦命,都比從前消瘦許多。
浮云卿聽話地合緊窗欞。
“啪嗒——”
窗扇葉驟然關閉,震得窗臺邊堆著的雪不迭往下落。
浮云卿心煩意亂地踢倒杌子,梨花木狠狠砸向地面,吱呀,吱呀……
所以她沒聽見在合緊窗欞的那一瞬,敬亭頤咳嗽得一聲比一聲急。
眼下還不是一年中最冷的時候,然而病情從不跟著天氣走,也不跟著人的心愿走。
敬亭頤攤開手,手心里灘著一團暗紅的血。
他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愿意說。就連逐漸惡化的病情,半句都沒跟浮云卿提過。
敬亭頤若無其事地盥了手,血跡被冷冽的水沖走,他搵帕仔細擦了擦。
想過無數次要坦白,可總是苦于找不到一個好的時機。
這晚他又逮到個叛變的死士,很不湊巧,他必須在公主府內處置死士。因著他先前說過,這幾天會陪在浮云卿身邊,盡管看樣子她并不喜歡他的陪伴。
喜不喜歡是一回事,守不守信又是另一回事。已經失信許多次,再這樣下去,他真要成信用破產的老賴了。
敬亭頤踩著死士的背,“你是因為什么?”
死士抻著手,艱難地解下面具,梗著脖子瞪向敬亭頤,“你看看我是誰?”
不等敬亭頤說話,他又說:“我是虢州莊那批死士,潛入公主府,準備刺殺公主。而你次次阻撓我的行動,甚至還想殺我……”
虢州莊里的男丁,到了年齡后,會分成三撥人。一撥參軍,一撥耕田生子,一撥充作死士。早些年,三撥人都還小,與敬亭頤是一起讀書練武的伙伴。被敬亭頤踩在腳下的,是劉師門的小兒子劉英成,是跟他一起求學的劉英成。
敬亭頤眸色晦暗不明,“劉英成,你是因為什么?”
其實答案呼之欲出。劉英成與近日來被他殺死的數位死士目的相同,他們都想把探到的消息報給在鄧州駐軍的劉岑。
劉岑對他起了疑心,不斷派死士來摸清實情。但他不會讓他們如愿。
揭下面具后,劉英成什么都沒再說。但凡說話有用,磨破上下嘴皮子,他也要說。可他知道敬亭頤的脾性,他心里清楚,敬亭頤心意已決,再難回頭。
劉英成一動一動地趴在地上,大有任君處置的決絕之意。
挑斷筋脈,卸掉手腳,長劍刺穿骨肉,再一劍封喉。
這樣的事,敬亭頤早做得輕車熟路。可這一次處決卻無比艱難,那劍像是也抵著他的喉,要劃破他的喉管。
恍惚間,他跟著劉英成一起死了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