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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璟把經過解釋一番,“臣原本想帶這逆賊進京,打入詔獄,聽候官家發落,結果他自己倒上趕著尋死。不過就算死了,臣也得把這具焦尸保存好,命人帶回京城給官家看。”
死就死了,浮云卿想,她心里嘆了不知多少聲死得好。她的心思不在韓從朗身上,開口問:“素妝阿姊呢,她沒受傷罷?”
成璟滿臉為難,“這……公主,臣實話跟您說,寨里的人,不論男女老少,一概打為亂臣賊子。臣都打聽清楚囖,韓從朗與榮殿帥是主謀,而施小娘子,楊太妃與清河縣主,這仨人也都與韓從朗有利益往來。所以這幾人一個都逃不了,臣一并捆了,押回京城。”
成敗只在一瞬,如今塵埃落定,賊子落網,還能有什么好下場。
施家,榮家,楊家,韓家,四家皆有罪。
成璟沒把話說太滿,不過他想,浮云卿能聽懂他的話意。
他知道浮云卿于心不忍,可既然敢淌渾水,就得做好有朝一日計劃敗露的準備。
成璟說罷,又轉眸看向敬亭頤。
“駙馬,這身甲胄威風,只是往后不要再穿囖。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也是亂臣賊子呢。押送賊子歸京這事,交由你去做罷。隴西軍非承官家懿旨,不得擅自離地。”成璟又掖手朝浮云卿道謝,推心置腹地說:“臣與內子感恩公主做媒,自成婚后,總在想如何報答您的恩情。這次率兵前來,違反軍規,回去怕是得挨軍棍。不過臣不后悔,若早點知道您的處境,臣定會提早率兵踏破萬福寨。”
浮云卿感動地說道:“替我向胡娘子問好。待孩子百日舉宴,我定去討盞酒吃。”
瓊林苑獵場上,胡佟道自己有喜。只是那時不顯懷,洋溢著精氣神。今下算來,胡佟已經孕七月了。時下孕婦常早產,不足月妊娠并不罕見。即將臨盆的孕婦,因擔憂她的處境,請成璟冒險出兵,這份恩情,無以為報。
成璟應聲說好。事情一件件地做成,他也不欲在此多做停留,說罷幾句場面話,旋即騎馬領軍折回延州。
寨墻外,佘家軍的尸體摞得比泰山還高。中毒的尸體不能留,敬亭頤擺擺手,霎時無數火箭如流星般射向尸山。
漸漸眼周可見全是黑霧,鼻腔里闐塞著難聞的燒焦味。浮云卿踅到角落,咳嗽聲一聲比一聲重。
成璟告別時,有那么一瞬,她真希望隴西軍能把她送回京城。可這不是強人所難嚜……
她看不懂成璟眼里的深意。
遲鈍如她,都知道敬亭頤這身甲胄是前朝服制,他帶著叛軍攻寨,就算掃清了另一撥亂臣賊子,難道就能洗清他欲圖謀逆的罪孽了嗎?
她不信成璟不懂,可成璟的確沒說懂。
所以她走上了絕路,盡管她從牢籠里逃了出來。
她只能被敬亭頤這撥人帶回京,可她不愿。若非天寒地凍,路途遙遠,加上她不認路,她也想像成璟那般瀟灑,尋來一匹快馬,只管走就是。
黑霧繚繞,萬福寨被火燒成灰燼,沒有停留在此的必要。
雪越下越大,遙遙睞去,浮云卿就被快雪花釀成了個雪人。
敬亭頤三步并兩步地走到她身邊,終于開口說出重逢后的第一句話。
“隨我回家。”
話語里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甚至不等她回話,就兀自將她攔腰抱起,輕松地將她摁到北落馬的背上,先給她披了件厚實的鶴氅,旋即利落上馬,將她擁在懷里。
體型有差,故而身后的虢州軍看不見浮云卿的身影。雖然痛失良機,但他們相信,莊主冒險救人,定有他自己的想法。想必是公主還有利用價值罷,理解,理解。
先前敬亭頤吩咐過,只要接來公主,虢州軍應即刻兵分兩路,一撥去均州,一撥折回虢州。故而此刻大軍默契地分流,馬蹄聲整整齊齊,各自回各自的去處。
隨敬亭頤一道歸京的,是數位死士。這些死士浮云卿認得,先前在兔演巷來了場驚心動魄的初遇,后來敬亭頤調.教好死士,帶到她面前展示成果。再后來,她與卓旸踅至商湖,十幾位死士皆被韓從朗射殺。
見過幾次面,每次心境都不相同。正因如此,才叫浮云卿多生感慨。
氅衣擋著冰涼的甲胄,把她裹得暖暖和和的。敬亭頤說什么話,她全當耳旁風。
她明明活著,腦里卻走馬燈般地重復著過往場面。
春三月至立冬前,這段歲月過得悠長閑適。這段時日里發生的事,一樁一件皆有跡可循。可自打她知道敬亭頤的欺瞞,后來發生的一切事,扭曲纏繞。還未等她反應過來,一切就結束了。
她還記得,卓旸無助地跪在冰面上,不等她品出他眼里的悲戚之意,她就被韓從朗挾至萬福寨。
起初,她是驕傲的青鸞,絕不能忍受此等侮辱。于是不顧一切地往外逃,被韓從朗掐著喉嚨威脅。后來韜光養晦,趁著放風時打聽消息。那時多么期待敬亭頤能帶她走啊。
知道真相后,她內心崩潰。原來臥榻一側睡的不是意中人,而是亂臣賊子。
她想,若能與敬亭頤見面,她怕是會失心瘋一樣地大吼大叫,宣泄她的糟心。
然而今下意外相逢,她卻成了個癡傻兒,什么反應都沒有。
不喜不怒不悲,像具行尸走肉。
再回過神,聽敬亭頤開口問:“您要去商湖看看嗎?”
浮云卿張了張干澀的嘴唇,聲音也澀得要命,“卓旸,他還活著嗎?”
沒人撈到他的尸骨,可說他還活著,又覺無比牽強。
提及卓旸,敬亭頤倏地勒緊韁繩。
北落仰著頭,沖著灰蒙蒙的天,長聲嘶鳴。
敬亭頤說:“也許他明天就會回來。”
他從來不給模棱兩可的答案,所以盡管今下答得驢頭不對馬嘴,可浮云卿一下便勘破了他的話外之意。
她沒有立場指責敬亭頤。正如撈玥所言,人人都有各自的惻隱之心。卓旸慘死,敬亭頤只會比她更心痛。
浮云卿說看看也好,“商湖死氣沉沉,不如拐到香津樓罷。我有物件落在那里。”
茫茫天地間,她忽然覺得,沒有一處是她的歸宿。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