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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再次進去時,原正坐在外間說笑著的珊娘和袁長卿已經不在了。一問小丫鬟,小丫鬟笑著指了指里間。李媽媽扒著簾縫往臥室里看了一眼,便只見那一家三口正并頭躺在床上,只這一會兒的功夫,竟全都已經睡著了。
*·*·*
話說袁府鬧出這出人命官司時,已經離除夕沒幾天了。此時朝中多數衙門都已經放了春假,也就只有京畿府衙還有人值守。接到探花郎的報案后,京畿府尹甚是重視,便帶隊親臨了現場。偏他到了,那袁長卿卻跑了,現任忠毅公袁禮更是當場指責逼殺人命的嫌犯就是那報案的探花郎袁長卿。府尹大人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當時在場的袁氏族人中就有人站出來反駁著袁禮的話,說他們看到滯留在現場的人并不是袁大,而是袁禮的親生子袁二郎……
能做京畿府尹的,自不可能是什么無能之輩,府尹大人極是精通那“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圓滑之術,聽著兩方的供詞時,老爺先還一陣惶惶,暗自后悔這一回該是馬屁拍到了馬腿上,然后他忽然就聽到那袁氏族人又咬出袁大袁二都已身重劇毒之隱情……
立時,府尹大人心頭一陣狂喜,忙拍著桌子大義凜然地背了好一通大周律法,只說那重病之人按律法不得收監,當即判了袁大袁二各自取保在家候審,等年后開了衙再來審理此案——當然,等到那時,他總有辦法把這案子推到部里去的。到時候,該為難頭疼的就不是他這個小小府尹了。
雖說府尹大人推得一手好太極,竟是暫時將此事擱置了起來,卻架不住有人在背后煽風點火。如今新年將至,除了各家主婦們忙著,那閑著的大老爺們卻是大把大把的。加上各部衙又放了春假,酒樓茶肆間一時竟是人滿為患。于是,忽然間,仿佛一夜春雨百花開,坊間不少說書先生竟都同時說起了一個新段子——卻是假古諭今,借著前朝的外衣,假說某個朝代的探花郎如何欺長凌幼,為了傳承一個爵位,竟陷害親叔毒殺堂弟等等等等……
要說京城為官,耳目聰慧是第一要訣,雖然袁府不曾對外宣揚“家丑”,可想要人知道的事情總會有人往外說的,因此很快大家便都知道了,這是在隱射著忠毅公府和袁探花的事,然后,漸漸的,袁府的人命案便這么為眾人所知了。
聽著外面的傳言,袁長卿不禁一陣失笑。這制造輿論原是他最常慣用的手法,不想竟叫別人學了去,且還叫對方搶了個先手。見也同樣聽到那種傳言的珊娘滿臉不高興,袁長卿笑道:“不是誰先開口誰就會贏的。人心復雜著呢。”
于是,緊跟著,便又有說書先生就著同一個故事,編出了一個不同的藍本。只是這一回,那故事里竟沒有明著指出任何一個罪犯。有的,只是那個倒霉催的、被人下了毒,然后又被人設計和死人放在一起的探花郎……
恰如后世的人愛看懸疑劇一樣,茶客酒客中也不乏那愛做包青天的。漸漸的,那前一個無法挑戰智力的版本竟再沒人提起了,常被人掛在嘴邊議論的,則是這后一則更為曲折離奇的故事。甚至還有人煞有介事地分析著案情,拍著胸脯打賭道:“那探花郎就是罪魁禍首!所有一切不過是他故布疑云罷了。”理由是:“他若不是心虛,就該呆在那府里等官府來人,然后趁勢替自己辯白,偏他不敢見官,竟先行逃走了,可見是心虛的!”而那持相反意見的則反唇相譏道:“這哪能叫作逃走?!他在那府里都給下了毒了,這時候自是保命第一。不然等官府來人,不定他早成一具尸體了。且他若真想逃走,被小廝換出來的時候就該直接走人的,哪會傻到等大夫替他解了毒后再離開?可見那探花郎原是問心無愧的,不過是后來突然想到那府里的兇險,這才先一步離開的。要叫我說,那府里的大老爺才是罪魁禍首!定是他看自己兒子沒出息,怕自家爵位叫那探花侄子搶了去,這才設下這么一套陷阱,偏叫探花郎的小廝誤打誤撞,竟綁了那二公子做了替死鬼。活該!”
這個新年,各酒樓茶肆和說書先生們,竟是憑著這么個故事,一個個賺了個盆滿缽滿。那袁府四老爺一家,更是被各種流言逼得都不敢出門作客,甚至連府里的年酒都這么被耽誤了。
而對于袁長卿夫婦來說,便如李媽媽背后跟桂叔議論的那樣,這兩人“簡直心大到沒邊”了。便是此時一個身上余毒未清,一個又疑似有了身孕不便出門,二人照舊在家里呼朋喚友,竟是搞得那每一場年酒都跟另一場絕不相同——事實上,以袁長卿的清冷,他樂得借著外面的流言跟珊娘兩人關門閉戶地過著自己的小日子,可珊娘卻替他感覺委屈,堅持不肯“龜縮起來過日子”。
何況,她嫁過來的頭一個新年是在那府里過的,那年酒自是不需要她來籌備。等二人終于搬出來的第二年,她躊躇滿志地計劃各種年酒時,卻因為她懷了袁霙而叫她的計劃全盤落了空。第三年,那時候袁霙才兩三個月大,頭一次親手帶孩子的她一陣手忙腳亂,因此也沒能顧得上她那已經在肚子里默默籌劃了好幾年的年酒。直到今年,她早早就排好了計劃,想著在大公主等人面前顯擺一下她那布置居室的愛好,卻不想她竟又懷上了……上一次她是體諒著袁長卿頭一次當爹,慎重過了頭,才默默忍受了他的霸道,由著他把她“看管”了起來。這一次,她卻是再不肯慣著他了,只堅持要辦這年酒。而其實若珊娘真倔起來的時候,往往都是只有袁長卿作退讓的,因此雖然他很是擔憂,可到底還是依了她。
照著計劃,珊娘今年要請四場年酒。因著請客對象不同,她將家里的布置全都做了一番調整,叫恰好連著趕了她兩場年酒的大公主和林如稚都是一陣驚訝。大公主笑道:“若不是你家房子布局未變,我還當你搬了新家呢!想不到你竟還有這一手。”林如稚笑道:“您也不看看她父親是誰。”說得珊娘一陣得意洋洋。前世時她就喜好這個,只是平常居家過日子總不能叫她玩得盡興,如今趁著年節,倒正好叫她過了一把癮。
大公主又將珊娘拉到一邊,問著她道:“袁大真是取保候審的?”
這倒確實是真的。見大公主皺著眉頭,珊娘便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如今因為年節的關系,這件事也只能這樣了。一切等年后各部開了衙再說吧。”
珊娘并不知道,外面的那些流言,論起來不過是湖面上的一點小小風波而已,真正大的風浪,其實一直潛藏在水底深處。
過完了年,各部門開了衙后,袁府的案件也就成了萬眾矚目的大事件。也虧得炎風的那番布局,加上當時在場的許多袁氏族人和女眷們都親耳親眼看到聽到了袁四老爺一家的表現,因此,很快就叫袁長卿洗清了嫌疑。
而袁長卿的嫌疑洗清了,袁昶興的嫌疑卻是再沒辦法洗清了……
雖然袁長卿因余毒未清一直在家里養著病,可他卻并沒有真正清閑下來,他一直在悄悄追查著袁府后面的黑手。于是,毫無意外地,他發現了整件事背后,那自四皇子府里伸出來的黑手。
后世有個說法,叫“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戰友”。若那袁二真的按照四皇子的幕僚所設定的計劃,一步步遵照執行,不定袁長卿這一次真就在劫難逃了。偏袁二自認為自己也很是聰明,看到六安時,便臨時改變了計劃。且自那年吃了袁長卿的一踢后,別人不知究竟,袁二自己卻是知道的,他在閨房里再難展雄風了,因此,他簡直是恨袁長卿入骨,又哪里肯按照原計劃叫袁長卿一個人默默死去。于是袁二略減了一點毒-藥的量,為的就是能在袁長卿奄奄一息之際當面羞辱于他。而叫袁昶興再沒想到的是,這兩點變化,不僅救了袁長卿一命,也竟叫袁大毫發無損地從這件事里逃脫了出去。至于袁二自己,卻因此背上了洗不脫的嫌疑……
之前太子就承諾過袁長卿,絕對要替他做主的。如今真相大白后,太子自是不肯叫他手下的愛將白吃這一場虧的,便暗暗指示著下面的人,紛紛上奏章彈劾著袁四老爺。而就在袁四老爺被御史們彈得滿頭包時,那跟著袁昶興的一個下人突然反水,把袁昶興在祭祖的香上做了手腳的事給捅了出去。這一下,不管那丫鬟的死是不是袁昶興所為,至少他下毒一事是再難逃脫了。只是,當京畿府的衙役們來拿袁昶興時,和袁長卿一樣在家里養著病的袁二卻忽然蹤影全無。
于是,御史們再次群情激憤起來,那彈劾的奏章摞起來能把袁四老爺給埋了。內閣的閣老們更是聯名向那號稱病情好轉的老皇帝上了奏章,要求削去袁禮的爵位,令他閉門自省,等待三部核查。這種情況下,便是老皇帝有心維護,也再難找到服眾的借口,不得不違心地在圣旨上用了印。
所謂屋漏逢夜雨,四老爺沒了前程,兒子又下落不明,正滿心愁煩時,袁氏族老們忽然找上門來。
卻原來,袁昶興在祭祖的香上加毒-藥的事傳開后,這事立時引起袁氏族老們的震怒,加上袁禮也因此事丟掉了袁家死了無數人才得到的爵位,族老們更是憤怒不已,眾人一致決定,要將袁昶興從族中除名,至于四老爺,再不許參與族中之事。
這些事,身體正在恢復中的袁長卿都只是默默旁觀著,卻是再不曾伸一伸手指——便如太子所說,將來他是要有大用的,因此行為舉止上不能給人任何借口。既然有太子替他做了主,他便樂得縮在人后,做個被叔父祖母欺凌的“小可憐兒”。
而事實上,袁長卿也確實不怎么關心那府里的是是非非,在他眼里,那府里已經等于是一些無關緊要的死人了。如今他更關心的,是珊娘。
珊娘如今則很是肯定地認定,雖然懷孕的日期和前世不同,可她覺得,這一胎不定就是前世她那個脾氣擰到令她胃疼的女兒。因為自她感覺到這一胎的存在后,這孩子就一直在跟她鬧著別扭。每天的睜開眼的第一件事,便是要狂吐上一氣。然后便是照著三餐繼續吐。偶爾高興了,喝口水還加吐一場……就這樣,在吐著吐著終于習慣了的日子里,忽然有一天,這孩子決定跟她和解,竟是再不折騰她了。
三月明媚的春光里,懷孕已有四個月的珊娘定定站在床前的腳榻上,低頭默默看著微微隆起的腹部。
袁長卿晨練結束后,一進臥室,便看到她這么傻站著,不由一臉緊張地過去問著她:“怎么了?可是又折騰你了?”
珊娘搖搖頭,“她不嫌棄我了。今兒早起到現在,竟一直沒吐!”她抬頭笑道。
第179章 ·山雨欲來
自去年秋天起,老皇帝就對外聲稱他的病情正在日益好轉。那時候,太子從太醫院里得到的消息也證實了這一點。而雖然太子已經暗暗把持了半邊朝堂,可離架空老皇帝到底還有些距離,且還有個“孝”字壓頂,老太后也不樂意看到自己的兒孫相爭,所以,太子不得不又一次暫時蟄伏了自己的勢力。
而這一次袁長卿出事,背后竟牽涉到了四皇子府,這立時便叫太子和袁長卿警覺了起來。要知道,袁長卿并不是個愛在人前出風頭的人,他更寧愿躲在后面出謀劃策,因此,除了一些核心人物,朝中大多數人都認為這袁探花有點名不符實。偏這一次竟是常年匿在人后的他遭了黑手……
太子最為欣賞的,便是袁長卿那別人難以企及的抽絲剝繭的能力。只從他遭人算計這件事里,袁長卿就敏感地分析出,很有可能老皇帝的健康狀況并不如他們所宣稱的那樣。而且,對他下手,很可能只是一套計劃中的一部分,后面應該還有后續的動作。
果然,自他出事后,整個臘月至正月,竟陸續傳來好幾個有名的太-子黨也出了事的消息。有被發現馬上風死在私寮里的;有被發現喝得酩酊大醉駕車掉進池塘里的;甚至還有一人當街遇刺,兇手聲稱是被他霸占了家產的……總之,不管那死了的還是僥幸活下來的,竟一時全都陷在極不名譽的處境里。
至此,那些人的目標再明顯不過了——顯然,這些人是在有計劃地剪除著太子已成型的羽翼。因怕突然死了許多大臣會引得朝廷震蕩,所以這些人才給他們安排了這種種極不名譽的死法。大周向來有“為死者諱”的傳統,如此不名譽的死法,怕是連死者家屬都會覺得不該深查下去,朝廷更是寧愿草草結案,以免造成更大的丑聞。
也虧得袁二的愚蠢,及時給袁長卿和太-子黨們提了個醒,許多人都因最近的事而紛紛提高了警惕,不然只怕出事的人還會更多……
且不說朝中的動蕩,被袁長卿好好護在家里的珊娘自是感覺不到,她這會兒正安心享受著懷孕的樂趣。
是的,滿了四個月后,肚子里的孩子就再不折騰她了,且乖順得簡直跟她哥哥當時有得一拼。
便在這個時候,十四娘夫妻兩個進京趕考來了。
在珊娘的印象里,十四娘仍是當年那個眼高手低一心想跟人比個高下的小女孩,所以當花媽媽引著一個胖胖的婦人進來時,珊娘吃了一驚。
十四娘看到十三兒微微隆起的腹部時,也驚訝了一下,脫口說道:“你又懷上了?我怎么不知道?”
頓時,幾年的隔閡,以及之前還在娘家時,兩人間的那點齷齪,竟就這么煙消云散了。珊娘也不客氣地笑道:“瞧瞧,你不開口,我都不敢認你了。你這是胖了多少斤啊?”
十四娘也愣了愣,然后忽地也釋然笑開了,道:“十三姐姐竟還是這樣,見面就戳人的心窩子。”說著,過來扶著珊娘的手臂將她扶上臺階,一邊問著她“幾個月了,大概什么時候生”,又道:“你竟也不寫信告訴我一聲兒。”
珊娘拿眼脧著她道:“你給我寫過信么?”
二人對了個眼,便又都笑了起來。
這時,袁長卿領著十四娘的丈夫毛晉進來了。這還是珊娘頭一次看到這十四妹夫,見那是個白白凈凈的書生,不禁一陣暗自點頭——那說書先生總愛說嫡母怎么折騰庶女,其實庶女嫁得不好,于嫡母臉面上也是無光的,便是要算計,也都是算計在暗處,哪里會在這種打眼的事上多弄手腳。何況十四娘一向慣會拍馬迎逢,想來她嫡母待她也不差多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