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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認識我?”忽然,姚桃往旁跨出一步,繞開珊娘,直直頂到侯瑞的鼻尖前,盯著侯瑞的眼道:“你再仔細看看,你可認得我?”
侯瑞被她這突兀的舉止驚得趕緊后退一步,姚桃卻不依不饒地跟上一步,仍那么緊緊頂在侯瑞的鼻尖前。
侯瑞一邊往后仰著身子,一邊被迫看著她,然后硬擠出一個笑道:“姑、姑娘,恕、恕我眼拙,沒……想起來……”
姚桃盯著他看了兩瞬,忽地一陣泄氣,后退一步,道:“你竟真不記得我?”
侯瑞眨巴了兩下眼,又仔細看她一眼,然后憨憨地搖了搖頭。
姚桃頓了頓,臉色一陣變幻不定。緊接著,她忽地又是一挺胸,再次逼到侯瑞的鼻尖前,道:“那你現在仔細看看我。記好了,我叫姚桃,小名五兒,去年二月份的時候曾跟你相過親來著。而且,我看上你了!”
侯瑞:“……”
若不是他在船上練出一身極佳的平衡能力,這姑娘的話險些叫他閃了腰。
他立時求助地看向珊娘。
珊娘則是一陣恍然——她就說神威將軍和姚五姑娘的名字很有些耳熟來著!
卻原來,要說起來,這姚五姑娘還該算得是侯瑞離家出走的“初因”。那時候的侯瑞一心想著要出海,老爺卻覺得成家立業或許能叫這不靠譜的兒子安定下來,所以聽五太太說神威將軍家的姑娘對侯瑞很滿意后,便不顧侯瑞的抗拒,發了狠話,逼著侯瑞娶妻,這才激得侯瑞最后離家出走了。后來侯瑞回來后,又是忙著考講武堂,又鬧出什么“賣花女”的事,跟五老爺鬧翻了一陣子,五老爺聽著珊娘和太太的勸,也就暫時歇了給兒子找媳婦的心思,和姚家的事,也就這么再不提了。
卻是再沒想到,自打相親見過一面后,姚五就中意上了侯瑞。因侯瑞的逃跑,叫侯家一時沒能顧得上這樁婚事,讓小姑娘心里抱了希望,還當這件事能成的,偏后來侯瑞被抓回來后,跟五老爺達成了協議,這樁婚事竟黃了。小姑娘家里兩代都是男子,所以把她也養成一身的男兒稟性,竟是個不服輸的。她很想知道自己哪里不入侯瑞的眼了,便一直悄悄注意著侯瑞的動向,然后就知道了侯瑞跟那個“賣花女”的事。一方面,姚五覺得,侯瑞是個心善的,可另一方面,她又忍不住為自己一陣抱屈——她哪點比不上那個虛情假義的賣花女了?!所以,今兒在捐募會門前撞見侯瑞,她立時氣不打一處來,這才拿著棍子想要教訓一下這“不長眼”的意中人……
而,這么一出“棒打薄情郎”,不僅沒叫她把自己的一腔怒氣打掉,倒因他看到她要倒地時拉了她一把,叫她又動了心。所以……
“你仔細看看我,”姚五姑娘又頂到侯瑞的鼻尖前,盯著他的眼道:“我看上你了,你能看上我嗎?”
第167章 ·多心
接下來的日子,倒叫珊娘瞧了好一陣子的熱鬧。
回家度假的侯瑞只要一出門,準能撞見姚五兒。姚桃又是那樣一個直爽的性情,除了沒有主動請媒人上五老爺府去提親,這姑娘簡直把她對侯瑞的心思袒露得一覽無余——比當年追著袁長卿跑的那些姑娘們可大膽多了。
后來珊娘才知道,姚家世代鎮守在西陲邊塞,直到姚五她爹和她的哥哥們能挑起大梁,她爺爺才帶著她回京城頤養天年。那西陲邊塞外族眾多,民風彪悍,別說男的搶婚,女的搶婚都是常見的事。加上姚家兩代人中只姚五這么一個姑娘,偏她娘又死得早,家里一群男人哪里知道該怎么正確教養一個姑娘,因此,竟養得這姚五也是一副豪放直爽的男兒性情。
侯瑞一開始并不樂意有這么個姑娘追在他身后的,可這孩子和珊娘一樣,有個致命的弱點:心軟。他那里被姚五追急了,或沉了臉,或說了什么重話,令姚五一陣垂頭喪氣后,侯瑞自己心里就先過意不去了。而他才剛剛給姚五一點好臉色,姚五立時又復原成神采飛揚的模樣……那一刻,侯瑞忽然就覺得,比起她垂頭喪氣來,還是神采飛揚更適合于她——后來他才明白,其實當他的腦海里閃過這樣的念頭時,他就已經對她動了心了……
就在珊娘饒有興味地關注著她哥哥和姚五姑娘之間的動向時,林如稚出事了。
林如稚來時,那蒼白的臉色和泛紅的眼圈立時叫珊娘將眾人全都遣了下去。
三和的腳跟才剛消失在門簾外,林如稚就撲到珊娘的肩上,無聲抽噎起來。
珊娘眨著眼,硬是按捺下滿肚子的疑問,直等林如稚哭夠了,這才扶著她的肩,柔聲道:“別急,有話慢慢說,怎么了?”
林如稚抽噎道:“他,他變心了……”
珊娘立時就怔住了。“誰?你們家歡哥兒?!”算算林如稚和梅歡歌新婚都還沒到半年呢,這怎么可能?!
“你……為什么這么懷疑?可有什么證據?”珊娘小心問。
“什么懷疑?!還用得著懷疑嗎?!”林如稚哭道,“我親耳聽到的!”
“啊?!”珊娘又是一陣呆怔。眨了眨眼,她才又拍著林如稚的手道:“別慌,別亂,慢慢來,你慢慢說,到底怎么回事。”
卻原來,事情還得從大公主派人去梅山鎮孤貧院請繡娘的事說起。
雖然對于生活在孤貧院里的人來說,能夠受大公主的聘用,是難得可以擺脫眼前困境的一件好事,可梅山鎮到底是個小地方,且自古大周就有“人離鄉賤”的說法,便是孤貧院再簡陋貧瘠,好歹總能勉強維持生計,因此,竟是除了一個叫草兒的姑娘很有股求上進的企圖心外,其他姑娘們竟沒一個敢應征的。
那時候珊娘正在家里待產,五太太又是那樣一種不問事的性情,大公主便想起了林如稚,想著請她幫忙招募人手。而要說起來,林如稚在梅山鎮上其實也沒呆上幾年,倒是梅歡歌,原就是孤貧院的出身,且那時候他仍在梅山書院里讀著書。受了大公主所托后,林如稚便給梅歡歌寫了信去,叫他勸說那些女孩們。加上草兒的努力相勸,大公主那里才募得了眼下的這六個繡娘。
六個繡娘進京后,梅歡歌也進京趕考了,且還考上了庶吉士,然后于考中后的第二個月,他如愿和林如稚完了婚。婚禮前,草兒特意帶著她親手繡的賀禮去林家給林如稚道賀,只說她們能有今日,全都是林如稚和梅歡歌的照顧,她愿意認林如稚作姐姐。林如稚也不以為意,便認下了這個妹妹。在她和梅歡歌完婚后,那草兒跟他們夫妻更是常來常往的。
一開始,林如稚并不曾留意到有何不妥,直到她發現,草兒每回來找她,總是挑著梅歡歌也在家的時候。而若是偶爾一兩回梅歡歌不在家,草兒便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且還總打聽著梅歡歌的去向,林如稚這才動了疑。而當她把她的疑心換了調-笑的口吻跟梅歡歌說時,梅歡歌卻很不以為意,笑話她是多心了。那時候她也覺得自己大概真是多心了,直到今日事發。
今兒她原回了一趟娘家,可因家里突然來了訪客,她便提早回去了。等她回到家才知道,梅歡歌今日不知為什么也提早散了衙,且正好草兒也來了。聽說梅歡歌在花廳上招待著草兒時,林如稚心里雖覺得別扭,可也沒往深處想。直到她走到花廳那里,看到原該在花廳上侍候茶水的婆子竟遠遠站在大太陽底下,且看到她之后,那婆子的臉色簡直可以說是大驚失色,竟轉身就要往花廳過去。
起了疑心的林如稚豈肯讓她逃脫,命人拿住那婆子,她則一個人躡了手腳,悄悄潛到后窗處一聽,頓時便氣炸了肺腑。
只聽梅歡歌在說著:“你想叫我如何?”草兒則哭著道:“我原不想叫你如何的,只想叫你知道我的心。可如今我卻受不了了,我想要日日能夠看到你,只要姐姐點頭,我做小也愿意的……”
長這么大,林如稚哪里受過這樣的氣,立時不管不顧地沖進花廳,把那不要臉的兩個人砸了一身的茶水,便哭著跑了。想著她母親原就不同意這門親事,是她瞎了眼竟看上了梅歡歌,她沒臉面去找她母親哭訴,便跑來找珊娘了。
聽了前因后果,珊娘不禁一陣呆怔。雖然之前在梅山鎮時她就認識了梅歡歌,可說到底她跟他并沒有什么過多的交接,直到他娶了林如稚后,兩家來往多了,她才對梅歡歌認識更多了一些。那時候她還曾跟袁長卿感慨過,說世情易變,人心易變,偏這梅歡歌看著竟跟少年時沒什么變化,竟還是當年從孤貧院里出來的那個純樸模樣。袁長卿也曾悄悄評點梅歡歌此人應該更合適接了林二先生的衣缽,做個教書先生,說他的性情并不適合官場……卻想不到,以為不會變的梅歡歌,居然這么快就迷失在京城的花花世界里了!
珊娘一陣義憤填膺,咬牙切齒地把梅歡歌一陣痛罵。正罵著,毛大進來回稟,說是梅大人來接梅夫人。
珊娘立時喝了一聲:“打出去!”一頓,忙又道:“等等……”
她還沒說完,林如稚便慌張地抓住她的衣袖,抬著那紅腫的雙眼,拼命搖頭道:“我不見他,我再也不要見他了!”
珊娘趕緊抱住她,安撫地拍著她的肩道:“我不會讓你見他的!可我卻是要見一見他!我還要看看他的心到底是紅的還是黑的!再不濟,總要有人替你罵一罵他,出出氣才好!”
珊娘怒氣沖沖地來到前廳時,就只見一身狼狽的梅歡歌正在前廳里來回踱著步,那月白色的袍襟上,印著一塊明顯的茶漬——顯然就是不久前才被林如稚給潑的。
看到他這明顯焦急的模樣,珊娘忽地一眨眼,壓抑下怒氣,拿出陪袁家老太太演戲的本領,硬是擠出個笑容來,對梅歡歌道:“喲,今兒什么風把你給吹來了?阿如呢?沒跟你一起來嗎?”
梅歡歌一怔,呆呆望著珊娘道:“阿如沒來?”
“啊?”珊娘裝著傻道:“沒來啊。”
梅歡歌急得一陣搓手,道:“那她還能去哪?”說著,沖珊娘草草一拱手,道了聲“打擾”,轉身便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