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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和看了一眼五福手里的瓷瓶，忽然道：“以前怎么沒見家里有這個(gè)？”

珊娘心頭一跳，從鏡子里飛快地瞅了三和一眼，笑道：“我就不信，家里的東西你竟全能記得？”又語焉不詳?shù)溃斑@是別人給的。”

五福湊過來笑道：“姑娘可別不信，她不定還真能全知道。什么東西放哪兒了，她知道得比賬本子還清楚呢！”

“你當(dāng)誰都像你，當(dāng)差不用心！”三和拿梳子敲了她一記，道：“快去吧，外面正喊著頭痛呢！”

正說著，一臉蒼白的趙香兒扶著腦袋進(jìn)來了，看著臉色如常的珊娘好一陣羨慕嫉妒恨，“昨兒晚上明明就你喊頭痛來著，怎么這會兒我們難受了，你倒好了？”

“因?yàn)槔咸鞝斒枪降模鄙耗锘仡^笑道，“誰叫你昨晚笑話我來著，看吧，現(xiàn)在遭報(bào)應(yīng)了。”

對于侯家人來說，中秋家宴是僅次于除夕家宴的一件家族大事。老太爺和老太太再怎么王不見王，每年的這兩節(jié)，是必得裝出一副和諧的模樣，出來和一大家子子侄們“共享天倫”的。

連老太爺都躲不開這場家宴，就更別說五老爺了。偏這場家宴還不僅僅是一頓飯的問題，而是連著午宴接晚宴。便是五老爺想著晚來早走都不行。因此，一早起，五老爺那里就千叮嚀萬囑咐著珊娘，別只顧著自己玩，要照顧好太太，別叫人沖撞了，倒嘮叨得太太一陣不好意思，嗔著老爺?shù)溃骸吧簝和葌€沒全好呢！老爺這是笑話我照顧不好她嗎？”

五老爺一陣訕訕，忙道：“你們相互照顧，相互照顧……”

正說著，桂叔拿著張拜帖進(jìn)來了，卻是太太的娘家，諸暨姚家送節(jié)禮來了。

太太一怔。自她父親去世后，雖然每年她仍照常往娘家送著節(jié)禮，可她的娘家就跟不準(zhǔn)備再跟她這個(gè)姑娘往來一樣，再沒回過禮。便是今年的春節(jié)端午，家里也沒收到過姚家的回禮，偏這中秋，怎么倒巴巴地送了節(jié)禮來？

桂叔進(jìn)來時(shí)，正好袁長卿也到了，聽說了事由后，便走到老爺?shù)纳砼裕吐暩蠣斦f了句什么。

老爺驀地一抬頭，冷笑一聲，以手遮著嘴，吩咐了桂叔幾句。

太太問：“怎么了？”

老爺?shù)溃骸皼]什么，有我呢。”

于是太太便不問了。

珊娘不禁一陣微笑——太太這樣也挺好，老爺能頂著就讓老爺去頂著，頂不住了太太再來頭痛也不遲。

她正看著太太微笑著，忽然就覺得后脖頸一陣癢。回頭看去，就只見袁長卿那雙烏沉沉的眼正落在她的身上。且可恨的是，他正有意無意地以右手撫弄著左手的掌緣處——昨晚她咬他的地方。

珊娘只覺得耳根一熱，驀地一偏頭，賭氣不肯看向他了。

袁長卿微一彎眼，這才轉(zhuǎn)開視線。

他二人只當(dāng)他們這一眼交換得快速而隱秘，卻不想叫老爺太太全都看在了眼里。

如今袁長卿可不僅是孟老太太那八竿子打不著的侄孫，同時(shí)他還是侯家未上門的女婿。因此，于情于理，他都有那個(gè)資格陪著老丈人一家去走親戚拜長輩。

太太掃了他和珊娘一眼，便回頭對五老爺笑道：“時(shí)辰不早了，走吧，去太晚了不好。”又道，“過府也就這幾步路，叫下面只要備兩輛車就好，大家擠擠。”

太太那里原是想著找機(jī)會叫珊娘這小倆口多培養(yǎng)一下感情的，偏老爺跟太太意見不一致。老爺直到現(xiàn)在仍然覺得袁長卿不是他心目中最理想的女婿，所以他看他多少仍是一副橫挑眉毛豎挑眼的不如意，便道：“家里又不是沒車。”說著，便叫桂叔一手去安排了。

太太當(dāng)時(shí)沒說什么，背后則對五老爺一陣抱怨，“老爺該思己及人才是。我們那時(shí)候，若是家里給機(jī)會叫我們多熟悉一些，也不至于……”

太太咬著唇不肯往下說了，老爺卻一下子就明白她的意思，抱著太太感慨道：“是呢，若是早給我機(jī)會，我們也不至于耽誤這些年……”

此乃后話。

當(dāng)時(shí)袁長卿可沒那個(gè)好運(yùn)氣。老爺叫寬坐，桂叔自然往寬了安排。于是老爺太太一輛車，珊娘拉了弟弟侯玦同車，袁長卿正猶豫著要不要厚著臉皮蹭到珊娘的車上，卻只見侯瑞一直在一旁虎視眈眈地看著他，他到底臉皮不夠厚，只得郁郁地和侯瑞坐了一車。

一家人來到西園時(shí)，已經(jīng)是最晚到的一家了。所以一行人過去給老太爺老太太見禮時(shí)，那真可謂是“萬眾矚目”。

便是后世那么開放的年代里，女孩子初次帶男朋友登門，小倆口都會受到家人過于熱切的關(guān)注，何況是如今這么一個(gè)閉塞且沒有娛樂的年代里。于是，眾人一番見禮過后，袁長卿跟著各位老爺們退了出去，只一轉(zhuǎn)眼，珊娘就成了眾女眷們消遣的對象。

哪個(gè)時(shí)代的女人們都一樣，都喜歡看漂亮的男人，何況袁長卿還長著那么一張惹禍的臉。便有個(gè)嬸娘狀似熱心地告誡著五太太：“男人長得好不是好事，你可得替十三多準(zhǔn)備著些。”

別的姑娘家未必能聽懂這句話，曾做過多年主母的珊娘則一聽就懂了，這嬸娘是在勸五太太替她多準(zhǔn)備幾個(gè)漂亮的陪嫁丫鬟呢！

偏太太是個(gè)嘴拙的，只漲紅了臉兒回不出話來。珊娘見狀，便扶著太太的肩，笑眉笑眼地看著那個(gè)嬸娘道：“嬸娘說得我好傷心，您就直說我長得不好看就是了。”

依著規(guī)矩，女兒家在遇到別人議論自己的親事時(shí)，便是聽到也該裝作沒聽到的，偏珊娘不僅沒走開，竟還主動回了嘴。這等不守規(guī)矩不懂分寸的行為，頓時(shí)驚得侯家眾人一陣啞口無言，連老太太都驚得叫手里的月餅滾了下去——這，還是當(dāng)初那個(gè)人人稱道的最守規(guī)矩最懂分寸的十三娘嗎？！

珊娘則跟沒看到眾人驚愕的神情一般，回身從五福手里拿了盒月餅，過去獻(xiàn)給老太太，笑道：“孫女也沒別的節(jié)禮孝敬老太太，不過是依著俗例自己做了些月餅。我還記得老太太最愛蓮蓉餡的，我包了蓮蓉的、豆沙的，還有蛋黃的，老太太嘗個(gè)新鮮吧。”

老太太笑道：“你腿還沒好利索，倒還記掛著做這些。”便扭頭命吳媽媽接了月餅過來。

珊娘又道，“我知道老太太不愛五仁餡的，也就沒做那種。其實(shí)我也不愛五仁餡的，總覺得許是因?yàn)槔锩嫒剩ㄈ耍┒嗔耍饔懈鞯奈秲海€串在一起，仁多餡多的招人煩。”她一語雙關(guān)地笑道。

第九十五章

許是因?yàn)樯耗锏难兰庾炖蟮乖贈]人主動來招惹她們母女了。

開宴后，珊娘跟著五太太一同入了席。同桌的還有大太太帶著七娘，大奶奶帶著大姐兒——倒正好都是嫡出一系的。

過了年后七娘就十七歲了，因和京城次輔劉家的婚事定在來年的三月里，如今她早已經(jīng)被大太太從西園里接了出去。

珊娘這里才剛坐下，七娘就湊到她的跟前笑道：“五仁餡月餅。虧你想得出來的！如今你這嘴上越來越?jīng)]個(gè)把門的了，沒見老太太被你氣得臉都變了色嗎？”

“那又怎樣？”珊娘不在乎地笑道，“我都已經(jīng)是售出之物了，好與壞的，她也管不著了。”

七娘忽然看她一眼，頓了頓，才笑道：“還是你看得明白。”

“其實(shí)你心里也明白的。”珊娘道。

確實(shí)，西園里的姑娘沒一個(gè)是傻的，不過是因?yàn)樗鶊D的利益一致，大家彼此存著體面不挑明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