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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娘眨了眨眼,這才想起來,其實袁長卿跟她哥哥侯瑞同齡……而她下意識里卻總是把他當作一個成年人看待著……
“這可是你說的,我可沒說。”她柔聲回應著他,忽然間有點莫名心軟了起來。
袁長卿一向對他人的情緒很是敏感,當即便捕捉到了她的這一點心軟。珊娘坐在樹枝上,這會兒正以雙手握著那樹枝。于是他假裝他只是隨意的模樣,將右手悄悄移到她的左手旁,一邊抬頭看著她,更正道:“是你爹總這么叫他的。”
雖然感覺到他的手掌邊緣處傳來的熱度,便如之前袁長卿一直所想的那樣,珊娘對他的靠近,似乎并沒有像對旁人那樣敏感,只歪頭好奇問道:“你師父不是出家人嗎?怎么還好酒?”
“我師父常說,不入世焉得出世,不曾真正經歷過的事,便不能叫做體驗過。”
這么說著時,袁長卿的思緒不禁微微有點開了小差。以前他總不能理解他師父的這句話,他覺得,不是所有的事都要從頭至尾經歷過一遍才叫作體驗的,很多事情淺嘗輒止也是體驗。比如他對珊娘的那點心思。
所以,當他意識到他對她動了心思后,他并沒有覺得非要跟她有什么樣的結果不可,他覺得他體驗過了那樣的感覺,明白了喜歡一個人是什么樣的心情,這對于他來說就已經足夠了,他不需要更多了。何況她曾明確表示過對他沒興趣,他也覺得她對于他來說,還沒有重要到不可忘懷。于是,便是每個白天里他能理智地控制著自己不去想她,偏每個午夜夢回時又總能夢到她,他仍那么堅持著他的決定。便是他莫名其妙地把太子給他的賞賜換了那塊西洋懷表,便是他潛回江陰后仍默默關注著她的一舉一動,便是知道她因他而受人算計時,他仍那么堅定地相信著,她對于他來說并沒有那么重要……
直到她真的遭遇到危險,迷失在大雨的山中……
那時候,他幾乎瘋了似地,不顧摔斷腿的危險,冒著大雨在黑暗中拼命搜尋著她;他一聲聲喊著“十三兒”,喊得嗓子都啞了,心里害怕著她再也不能回答他時,他才在忽然間明白過來,原來,不知不覺中,她竟變成了他不可或缺之人……所以之后他耍了心機……他改了主意,他決定先把她抓在手里再說。
偏她那里仍是保持著對他的莫名抗拒。
而若說她真的抗拒著他,每當沒有別人在的時候,每當他靠近她時,偏她又表現得好像并不討厭他……這不禁叫他生出許多的希望。
“十三兒。”
他輕輕叫了她一聲兒。
“嗯?”珊娘抬起頭。
“要不,就這樣嫁給我吧。”他道。
珊娘一陣詫異,看著他眨了好一會兒的眼,她才反應過來,忽地皺起眉頭,問道:“可是出什么事了?!”
袁長卿的右手輕輕一動,覆住她的左手。他抬起眼,看著她緩緩說道:“我……想像不出來,我娶別人會是什么樣兒。好像我……只能想像得到,娶你會是什么樣兒。我……”他頓了頓,“我想我更愿意娶你。”
——對于習慣了隱藏心事的袁長卿來說,這樣的話,已經是最近似于表白的話了。
雖然他很想像周崇那樣,直白地告訴她:我喜歡你,我是真心想要娶你……可這樣的話太過直白,叫他感覺難以啟齒。偏如果他熬著不說,又怕被周崇那個小渾蛋搶了先手……雖說叫周崇斷了念頭,他可以想出幾百種方法,但只有他在她的心里先占據下地盤,才是最斬草除根的辦法。只有這樣,他才能真正的無后顧之憂……
珊娘默默看著他,心里不禁一陣五味雜陳。她自然不知道袁長卿內心的掙扎,對于她來說,他所認識的袁長卿永遠是那么果決,不可能存在任何掙扎猶豫。而且,他身上有諸多她所羨慕的優點,比如,他的適應能力。哪怕事情的發展再不如他的意,他總能很快調整好自己,然后從最不利的條件中,創造出對他最有利的解決方案。
而顯然,便是她不是他最理想的選擇,如今他也已經找到了能夠叫他接受的解決之道——怕就是那時候他在大講堂里跟林如軒所講的那種夫婦相處之道……
也許,對于袁長卿來說,婚姻原就是可有可無之物。對于他來說,娶她或者娶別人,原就沒有根本的區別……
曾經她也想像過,前世時她死了之后,袁長卿會有什么樣的反應。她怎么想都覺得,他應該不會懷念她,甚至更有可能,她的死對于他來說是一種解脫。她覺得,以他那樣的個性,應該不會再續弦了,因為跟不投緣的人相處,對于他來說,很難。也許在她之后,他就再沒有別人了,但,便是這樣,他也一定是個快樂的鰥夫……
珊娘無聲一笑。換作前世的她,一定不能理解他的想法,可換作今生的她,她倒奇跡般地能夠理解他了。
是的,其實對于他來說,如果不是袁老夫人逼迫,他這一生都可以不需要任何人,他有他自己的世界,那個世界不需要別人——就像她現在才剛開始明白的那樣,她的世界也可以不需要別人,她只需要為自己而存在。
珊娘覺得,其實袁長卿對于婚姻沒有任何期待,而此刻的她,其實也跟他一樣,前世已經將她對婚姻的所有憧憬都消磨殆盡,如今的她更寧愿追求一種歲月靜好式的寧靜安詳。而至少在這一點上,她和他還是合拍的。如果他想要的,是一段互不相擾的婚姻,那也正是她眼下想要的……
“你的意思,是把這‘權宜之計’改為‘長久之計’嗎?”她抬眸看向他。
所以說,世間的事永遠如此復雜難解。當你因為某人而開始追逐太陽時,也許那人正因為你而轉而向往月亮……
不僅珊娘誤會了袁長卿,袁長卿那里也誤會了珊娘,以為她是明白了他那隱晦的表白,不禁晶亮著雙眸,看著她道:“你愿意嗎?”
珊娘想了想,聳著肩道:“有何不可。而且,正好你想要的,也是我想要的。”——互不相擾。很好。
如果此刻袁長卿不是被一個念頭分了神,以他的敏銳,應該能捕捉到她話音里那奇怪的蕭瑟,但他這會兒動了色念,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他的手上。
他握住她的手,由輕到重,然后他將她的手從樹枝上拿開,輕輕貼在他那因酒意而發著燙的臉頰上。
“我不會讓你后悔的。”他看著她,似發誓般輕聲說道。
“我也希望我不會后悔。”她也喃喃說道。
她看著他將她的手貼著他的臉頰,心里卻隱隱有種古怪的隔離感,就仿佛這么做著的人不是袁長卿,仿佛被袁長卿握著的手也不是她的一般……
她那帶著茫然的眼神,看得他心頭微微一抽。不知為什么,他覺得她此刻的神情不僅是茫然,似乎還有一點悲傷。于是他抬起左手,覆著她的臉頰問道:“怎么了?”
“什么?”珊娘眨著眼,仍是一副不曾回神的模樣。
斑駁的月光落在她的臉上,使得那張臉看起來甚至都沒有他的手掌大。她的眼原就是細長的形狀,如今這么迷蒙著眼神,便顯得更加細長了。
他的指尖輕輕拂過她半垂著的睫毛,發現她的睫毛不像他那么濃密,卻很是修長,且意外地柔軟……像她的心腸一樣柔軟……
他微笑著,目光緩緩沿著她的鼻梁,落到她的唇上。和她那細長的眼不同,她的唇圓潤而飽滿,便是她不笑的時候,唇角仍是那么微微凹陷著,跟只鮮嫩嫩的菱角一般……
許是想到了“菱角”,忍不住叫他一陣口舌生津。他下意識吞咽了一下,那喉結微微一動,看著她的眼忽然間變得深沉了起來。他的拇指隨著他的視線,輕輕落在那唇角的凹陷處……
直到感覺到唇上拂過的指尖,珊娘才忽地回過神來。她一驚,驀地往后一仰,想要躲開他的手,卻是忘了這會兒她正坐在樹上……也虧得袁長卿的另一只手正托著她的背,才沒叫她一個倒栽蔥從樹枝上摔下去。
“你……”
她忍不住叫了一聲,卻立時就叫袁長卿的手掌一橫,便蓋在了她的嘴上。
“噓!”他輕聲道。
這是第三回了!
珊娘沖他一瞪眼,抬手抓住他仍捂在她嘴上的手,就在他的掌緣處咬了一口……
比起上一次她咬他,這一回可輕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