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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袁長卿低垂下眼眸,看著手里的禮單喃喃道:“她說的……”
他重復這句話的語調聽著有點奇怪,既不是置疑,也不是陳訴,倒有點像是在感慨。
周崇眨了眨眼,忽然往那書案上一趴,抬頭看著袁長卿的臉道:“這么說,小十三兒說的是真的?你倆這真的只是權宜之計?”
袁長卿屈起右手肘擱在書案上,垂在書案下方的拇指撫過中指上常年寫字留下的繭痕,然后再次以那種心不在焉的口吻咕噥了一句,“權宜之計……”頓了頓,他的唇邊忽地現出一抹古怪的笑意,垂眼看著中指上的繭痕笑道:“是啊,權宜之計。”
只是,他所說的“權宜之計”,卻不是周崇所想的那一個,更不是珊娘所說的那一種。
周崇哪里能聽得明白他這雙關用語的本意,那眼忍不住一陣亂眨,又撐著書案道:“那天我還跟小十三兒說,也不知道你倆誰的眼神更不好使,明明是被滿京城姑娘們追逐著的‘高嶺之花’,她竟愣是沒看上……”
他話音未落,袁長卿的眉就擰了起來,瞪著他道:“你不是來宣旨的嗎?現在辦完差了,怎么還不回去?”
那冰刃似的眼,刺得周崇忽地一縮脖子,嘟囔道:“你管我!”
“我自然管不了五爺,也不想管。”袁長卿站起身,將禮單放進拜匣之中,一邊頭也不抬地道,“我不過是盡責提醒一下五爺,五爺在說話之前最好先過過腦子。這里是梅山鎮,不是京城,鎮上民風保守,有些話在京城時說得,在這里卻是說不得。”
周崇一皺眉,“我說什么……”他一頓,忽地抬手指著袁長卿,“不會吧,這你都知道了?!”
其實這一次他搶著差事出京,一來是因為五太太的事他也算得是個當事之人;二來,卻是因為他在京里又惹下了桃花債,且還差點就被人抓住把柄逼了婚。得虧他見機快,及時抽身才逃過一劫,但短時間內他卻是再不敢招搖過市了……而從袁長卿送袁老太太回京,直到他重新回到梅山鎮,算起來他在京城逗留的日子,滿打滿算也不超過三天,卻不想這么短的時間里,他竟還是知道了他的事……
周崇卻是不知道,他其實是做賊心虛了,其實袁長卿根本就不知道他的那些事。只不過因為周崇無意中戳了他的痛腳,叫他一陣惱羞成怒,才挑著周崇的短處反擊過去而已。
把袁長卿想得過于能干的周崇不屑地一撇嘴,替自己辯護道:“真不知道那些女孩子整天都在想些什么,腦子里除了‘嫁人’,難道就再沒別的念頭了?!不過是隨便說笑兩句,就當是對她有意思了。稍微給個冷臉,又說我是始亂終棄……天知道我跟她哪來的一個‘始’,更談不上一個‘亂’,怎么就‘終’了,還‘棄’了?!”
“那也是因為你自己行為不檢點。”袁長卿一邊說著,一邊招手叫過炎風。
周崇抱怨道:“我覺得我沒做錯什么啊!不過是正常的說笑,連打情罵俏都算不上……”
“所以才叫你小心你的那張嘴。”袁長卿將禮單匣子遞給炎風,又囑咐他再去核對一遍禮物,然后回頭看著周崇道:“還有,你離十三兒遠點。”
“什么?”周崇一怔。
“最近十三兒已經夠倒霉的了,”袁長卿又道,“偏你所謂的‘正常’,連京里的人都接受不了,又何況這是在鄉下。你就別給她添亂了。”
周崇窒了窒,又不服地一擰脖子,道:“那是他們的問題!”又道,“再說,小十三兒才不會像京里的那些女孩子們呢!”
他忽地再次將手肘往書案上一壓,抬頭看著袁長卿笑道:“我說,到底什么樣的仙女才能被你看進眼里?虧我之前還以為你挺喜歡十三兒的呢。不過要說起來,小十三兒可真比我以前認識的那些姑娘們強太多了,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什么全都擺在臉上,再不會像京城那些人,心里想著一套,臉上又是一套。明明心里不待見著我,單只沖著我身上的蟒袍,一個個仍能不要臉地往我身上撲,回頭還倒打一耙……”
一句“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叫袁長卿背在身后的手指再次捻過中指上的繭痕。他忍了又忍,到底沒能忍住,忽地以指節用力一扣桌面,道:“你別這么叫她!”
“什么?”
被突然打斷的周崇一時沒反應得過來。
“別叫她‘小十三兒’,”袁長卿道,“聽著也忒親昵了。我說過,這里不是京城,這里對女孩子的要求跟京城不一樣,十三兒又才經歷了那些,你就別再給她添亂了。”
周崇眨了半天的眼,仍是沒明白袁長卿的意思,便問道:“叫她‘小十三兒’怎么了?她排行不是十三嗎?又比我小。這能添什么亂?”
袁長卿默了一默才道:“她是跟人訂了親的姑娘。”
“那又怎樣?”倒不是周崇裝傻,而是生在宮闈里的他對民間的規矩還真是不太了解。
袁長卿只得耐下性子來科普道,“在民間,訂了親的姑娘必須跟別的男子保持距離,不然就會招人閑話。”
周崇愣了愣,笑道:“行,那以后我當眾不這么叫她就是。”
“背著人也不行!”袁長卿道。
“為什么?”周崇不滿了,“你不是也叫她‘十三兒’的嗎?憑什么我就不能這么叫她?”
“因為!”袁長卿忽地一側頭,犀利畢露的目光落在周崇的身上,頓叫他感覺一陣殺氣襲來。
周崇本能地從書案上直起腰,愣愣看著袁長卿。
袁長卿這才意識到他失態了,忙收了眸中的厲色,垂眸緩了緩,才道:“因為,我是她的未婚夫。所以我可以,你卻不行。”
周崇又愣了一愣。眼前這人如果不是一向堪比豆腐塊般方正的袁長卿,他差點就以為他是個正在吃醋的未婚夫了……偏這人是袁長卿,打認識他那一天起,周崇就沒見他有過什么不理智的行為,“吃醋”這種事,更不可能跟他有什么瓜葛了。
“你跟她的訂親,不是權宜之計嗎?”周崇疑惑問道。
袁長卿默了默,然后看著周崇道:“總之,你以后叫她侯姑娘就好。”頓了一頓,又道:“十三兒最近受了太多的罪,你別再惹她心煩了。”
他雖那么解釋著,周崇卻更起了疑心,偏頭問著他道:“你……你真確定,你跟她之間,是‘權宜之計’?!”
有那么片刻,袁長卿那濃密的眼睫蓋住了眸光。然后他抬起頭,看著周崇一點頭,“是。”
——所以說,寸有所長尺有所短,于“智”上堪稱高端的袁長卿于“情”上卻遭遇了短板。他之所以點頭,卻是因為他對珊娘的沒把握,他害怕他這里說了什么不該說的,風聲刮到珊娘耳朵里,叫他前功盡棄。他卻是沒想到,因為他這一點過分的謹慎,竟是誤導了別人……
周崇一開始那么問著袁長卿時,其實并沒有什么特別的想法,直到袁長卿那里肯定地點了頭,他忽然就感覺胸口驀地一跳。
和癡長他一歲有余的袁長卿不同,周崇開竅極早,且自記事起他就被一群女孩子們圍著,在一個“情”字上,他簡直可算得上是身經百戰。這種“癥狀”的出現,他立馬就明白了,“小十三兒”勾起了他的興趣……
此時袁長卿已經轉身走出了書房。
看著他的背影,周崇不禁一陣慶幸。幸虧他和小十三兒之間只是“權宜之計”,也幸虧袁大對十三兒不感興趣,便是他下手,也無礙兄弟情義……
正感覺百無聊賴的周崇忽然嘿嘿一笑,追著袁長卿過去,一邊嚷道:“誒,你倒是等等我呀!”
袁長卿回身皺眉道:“我去五老爺家里,等你做甚?”
他才從京里回來,于情于理都該帶著禮物去拜會一下老丈人,何況……明兒是珊娘的生日。雖然照規矩來說,他這個未來的女婿有資格上門討一碗壽面的,可他沒把握他那未來的媳婦兒愿不愿意叫他上門。若是珊娘不愿意,隨便找個理由糊弄五老爺五太太,不定他就真被拒之門外了。所以他得提前在丈人丈母娘面前刷一刷存在感,省得到時候著了十三兒的道。
另外,所謂“每逢佳節倍思親”,不定老爺太太看到他,會想起他正“獨在異鄉為異客”,不定心一軟,就讓他搬去府上的客院里住著了……那他可真就賺翻了……
“一起同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