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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福忙喊了一聲,不客氣地推了那人一把,那人這才轉過身來——竟是袁昶興。
看到珊娘,袁昶興似也吃了一驚,忙上前一步,沖著珊娘笑道:“原來是十三妹妹。對不住對不住,沒有沖撞到你吧?”
珊娘瞇眼看看他,沉默著后退一步,向他屈膝行了個福禮。
見她警惕后退,袁昶興的眼一閃,趕緊裝出一副頗為拘謹的模樣,匆匆給她還了禮,又抬頭笑道:“十三妹妹怎么一個人在這里?這里人多,我還是送妹妹回去吧。”
其實比起袁長卿來說,袁昶興更會做人,也更會說話。所以前世那會兒,跟袁長卿冷戰著的珊娘對他的殷勤曾很是受用,且也從不曾對他有過任何提防之心,甚至在他出事后還頗替他感到惋惜,直到后來她無意中得知真相……
珊娘又后退一步,避開袁昶興那個請她先行的手勢,忽然盯著他的眼說道:“是你跟十四妹妹說,我跟袁長卿在玉佛寺里私會的?!”
袁昶興當即嚇了一跳。他再沒想到,珊娘竟會這么直接問他,且問的還是這種勁爆的問題。他心頭一慌,不由一陣胡亂眨眼,期期艾艾道:“怎、怎么……”頓了一頓,他才穩住心神,很是誠懇地看著珊娘道:“妹妹怎么能這么懷疑我?我是那種人嗎?”
“不知道,也許是吧。”珊娘不客氣地道。
袁昶興一噎,臉色不禁變了變,卻到底仍是堆著一臉笑,無奈道:“妹妹真冤枉我了,我只是跟十四妹妹說,妹妹在玉佛寺的時候,正好我大哥也在那里,許你倆還能碰上。”頓了頓,他裝出一副好奇的模樣,歪頭問著珊娘:“那妹妹可有遇到我大哥?”
“遇到了。”珊娘道,“我們還在竹林里‘私會’來著。你不就是這么告訴十四妹妹的嗎?”
袁昶興又是一噎,忙跺著腳喊冤道:“妹妹真要冤枉死我了,我真沒那么說……”
“那就是十四在說謊了?!”珊娘一副不依不饒的模樣。
“不……”袁昶興見她咬住自己不放,生怕他這里一搖頭,她真能拉他去找十四娘對質,便忙改了口,道:“我真沒那么說,定是十四妹妹自己聽岔了,或者是她誤會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跟袁大在竹林里的?”珊娘截著他的話又問道——這才是她真正想問的問題呢。
“是……是這樣的……”袁昶興一陣嘆氣,忙毫無保留地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卻原來,他是聽鎮上的某個鄉紳說的。
那個鄉紳則是受知府老爺的托付,來向袁老夫人打聽袁長卿的。
且說那日袁長卿引起知府家那位鼻孔小姐的興趣后,那母女倆刻意在知府大人面前狠夸了他一番。知府大人也不知是出于何等用意,便繞著圈子向梅山鎮上一位老鄉紳打聽了一番袁長卿,順帶著也查了五老爺的來歷家世。那老鄉紳忖度著知府老爺許是看上了袁大公子,便屁顛顛地跑去找袁老夫人討賞。不想袁老夫人“很有原則”地表示,袁大的終身大事早已跟侯家有了默契,只是到底沒有透露袁大將要跟侯家哪位姑娘結親。于是當手下人報來袁長卿和侯家十三姑娘在竹林里背著人“偷會”時,知府大人那里便毫不起疑地把袁長卿的出現理解為一種最為私人的原因——當然,這正是袁長卿希望他相信的。
聽著袁二細說事情始末,珊娘的媚絲眼兒不由狠狠瞇起——果然不虧是袁長卿!那人做事從來不會一石二鳥,他都得是一石三鳥、四鳥,甚至是五鳥六鳥的!
當時她怎么就被袁長卿忽悠得相信,這件事缺了她就不行了?!而她敢肯定,就算她不幫忙,他一定也能想到其他辦法的!如今他倒好,拍拍屁股走人了,倒給她留下這一攤子爛事!
她就知道,碰到袁長卿準沒好事!下次再遇到他,她就該連一個字都不跟他說,直接掉頭走人!
☆、第七十六章 ·榮養
第七十六章
也虧得五老爺挑了個生病的借口,陪著老太太看完龍舟賽后,珊娘兄妹便以“侍疾”為由,沒跟著老太太回西園去赴宴,而是早早地回了家。
從外面回來,總要先去給老爺太太請安,然后才能回自己的院子的。便是珊娘這回出門吃了一肚子的郁悶,這個禮數卻不能廢。
而因著最近老爺太太感情不錯,老爺一般都不在自己的院子里,都是在太太那里作息著,珊娘便以為老爺肯定也是和太太膩歪在一起,誰知她隨口問著留在家里的三和,“老爺太太在哪里”時,三和竟猶豫了一下才答道:“老爺在老爺的院子里,太太在太太的院子里。”
珊娘不禁疑惑地看向三和。三和沖她微一點頭。珊娘便知道,家里肯定發生什么事了。侯瑞一向粗心大意,侯玦年紀還小,兄弟二人倒沒覺得有什么不對的,便招呼著珊娘,先去給老爺請安了。
三人來到老爺那里時,老爺正在屋里跟桂叔說著話。小廝進去通報后,老爺都沒讓他們進屋,就直接把他們兄妹給打發了。
等他們來到太太的院子時,更是連太太的院門都沒能進得去,就被太太的丫環攔了下來,只說太太身體不舒服,叫他們各自散了。
到這時,便是大條的侯瑞都開始感覺到不對了,回頭問著珊娘,“怎么了?出門時不是還好好的嗎?”
珊娘看向三和。
三和忙上前稟道:“是為了馬媽媽的事。”又看看侯玦,壓低聲音道:“老爺讓馬媽媽榮養,馬媽媽不愿意,和姨娘在太太院子里鬧了一場,老爺發了火,便命人把馬媽媽和姨娘一同送到鄉下莊子上去了。”
侯玦一聽就呆住了。和珊娘侯瑞不同,他怎么說都是馬姨娘親生的兒子,是馬媽媽的親外孫。便是世俗不認這份親情,他到底是馬氏母女一手帶大的,對她們的感情自是和珊娘、侯瑞不同。
“可、可是為什么?!”侯玦一把抓住三和的胳膊,急得眼淚在眼眶里一陣打轉,“老、老爺為什么要趕、趕她們走?為什么?她們做錯什么了嗎?”
他到底年紀還小,除了一句“為什么”,竟再說不出第二句話來了。
珊娘一陣皺眉,過去按住小胖的肩道:“你別著急,老爺許只是惱了媽媽和姨娘打擾太太……”
她的話還沒說完,侯玦便叫道:“我問老爺去!”說著,一轉身就跑了。
珊娘一個沒提防,回手要去抓侯玦,卻抓了個空。小胖墩竟出人意料地靈活,一下子就竄得沒影了。想著胖墩那模樣,珊娘一跺腳,忙推著侯瑞道:“快攔住他!他這模樣過去,非闖禍不可!”——老爺可是連門都沒讓他們進,這會兒的心情可見一斑,侯玦這模樣過去,十有八-九討不到好!
侯瑞立馬就拔腳追了過去。
珊娘則回身問著三和,“老爺怎么突然要馬媽媽榮養?之前可說了什么沒有?”
三和道:“老爺說,媽媽年紀大了,不忍心再看著媽媽操勞。”頓了頓,又道,“老爺還送了媽媽一個小莊子,答應每個月給媽媽一筆養老的錢,可馬媽媽還是不樂意,竟當場跟老爺頂了起來。老爺因著太太先還壓著火氣,只叫桂叔把人送出去,卻是誰也沒想到,一個錯眼兒不見,竟叫馬媽媽和姨娘闖到太太的院子里去了。聽說媽媽跟太太說了很多難聽的話……”
她看看四周,湊到珊娘耳旁小聲道:“馬媽媽說,老爺遣走她是為了擺布太太,偏老爺這時候進來,就給聽到了。老爺豈能不怒的?便是太太那里跪下求老爺,老爺也沒肯答應留下媽媽,還把跟著鬧事的姨娘也一同送走了。然后太太就把自己關進繡房了,老爺叫了好幾回門都沒肯開。”
珊娘聽了一陣詫異。馬媽媽的強硬她可是親身領略過的,而且這強硬幾乎已經成了馬媽媽的本性,便是面對老爺,她都從來沒有真正收斂過。甚至有好幾回,珊娘覺得老爺都要當眾翻臉了,可每回又都因著太太而叫老爺忍了回去。且自老爺和太太的感情有所好轉后,老爺便使了一招釜底抽薪,叫桂叔漸漸把馬媽媽手里的管家權給收了回去,如今馬媽媽其實也只不過管著太太嫁妝上的那些事而已,便是太太的院子,都是方媽媽在管事,對此馬媽媽雖然不滿已久,卻不知為什么忍耐了下來。珊娘原還以為,老爺和馬媽媽這是各自后退一步,大概以后他們也會這么和平共處下去了,卻不知為什么,老爺忽然就不想再忍馬媽媽了。
只是,馬媽媽到底是太太的奶娘,便是要榮養,也該是太太發話才是……珊娘覺得,這后面肯定有什么事,才叫老爺不顧太太的感受,下了這樣的決心。
其實馬媽媽此人,珊娘一直覺得她跟前世的自己很像,一樣的獨斷專行,一樣的霸道蠻橫,一樣聽不得反對的意見。而所謂“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同樣的,“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憐之處”,馬媽媽之所以形成這樣的性情,其實有很大的原因,還是得怪太太的軟弱。珊娘幾乎可以想像得到,在太太還小的時候,馬媽媽以怎樣強硬的姿態維護著太太。而隨著太太的長大,馬媽媽越強,便壓制得太太越弱,太太越弱,逼得馬媽媽變得越強,久而久之,便變成了這樣一種主不主仆不仆的格局。偏太太出嫁后遇到的又是老爺這樣一個心思不夠細密的粗漢子……于是,太太懦弱了多少年,就叫馬媽媽強硬了多少年,以至于漸漸的,叫她忘了自己的根本,忘了她原該所屬的位置……
珊娘嘆了口氣。便是如今老爺和太太的關系有所改善,其實太太那懦弱的本性依舊沒有改變,遇到這樣的事,太太不敢反抗老爺,也就只能再把自己關回繡房了。而,自老爺上回闖進繡房后,太太已經有很久都沒有進過繡房了……
“我們去看看太太吧。”珊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