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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扶著五太太準備下船的五老爺聽到了,頓時豎著眉毛扭回頭去,嚇得侯瑞腳下一滯,立時不敢大聲喘氣了。
五老爺才剛要張嘴喝斥他,就忽然感覺五太太拉了拉他的衣袖。五老爺低頭看看五太太,回頭再看向侯瑞時,多少收斂了一些怒容,對侯瑞道:“該帶你們去玩的時候,我們自會帶你們出去。可該你們認真讀書的時候,你們也該認真讀書才是,不然下次就不帶你們了!”——到底沒有高喉嚨大嗓門地罵人。
老爺扶著太太下了船,侯玦則拉著珊娘的手,沖他哥哥吐舌做了個鬼臉。
袁長卿那一句“可能會有人監視”,不免叫珊娘心里打了鼓,第二天上學時,她在山門前下了馬車后,便裝作在找同學的模樣,把在山門附近轉悠的人全都打量了個遍。
所謂疑鄰盜斧,她心里擔了事,便看誰都像那行跡可疑之人,以至于她的同學趙香兒和游慧過來拍著她的肩跟她打招呼時,她竟險些嚇得叫出聲兒來。
于是下午在捐募會里遇到林如亭時,她便趕緊找著機會把林如亭堵在一角僻靜處,很順利地把那封信交了出去。
林如亭接過信后一陣詫異,似乎想問她什么,到底禮貌地什么都沒有問。
而雖說珊娘膽子挺大,送個信也算不得是什么大事,可到底事涉隱密,對于她來說多少還是有點壓力的。如今終于把信交了出去,她頓感“無債一身輕”,便沖著林如亭彎眼一笑,腳步輕快地走開了。
她才剛從僻靜處鉆出來,就和尋著林如亭過來的柳眉撞了個面對面。柳眉一把攔住她,“林學長呢?”
“在那里。”一身輕松的珊娘一時大意,也沒多想,便隨手指了指林如亭所在的方向。
而等看著柳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找過去,珊娘才忽地一皺眉——什么叫“林學長呢”?!聽著好像柳眉知道林如亭是被她叫走的一樣……
柳眉順著珊娘指的方向摸過去時,恰正好看到林如亭將一封信塞進懷里。她的眼一閃,只裝作什么都沒看到的模樣,迎著林如亭過去,笑道:“原來學長在這里。”
轉眼便是端午節了。
雖說侯家其實內部并不和睦,可架不住老太太就愛擺個闔家歡的譜,所以每逢年節假日,男人們可以借著各種理由開溜,女眷們卻不得不聽從老太太的召喚,前去合演那么一出上慈下孝的戲碼。
往年五太太為了逃避這樣的場合,甚至不惜洗一個冷水澡來把自己作病了,今年則不用她自己煩惱,五老爺直接替她做了主。
端午那天,珊娘和侯瑞侯玦收拾妥了自己,正等著老爺太太一塊兒出門呢,老爺溜溜達達地過來,告訴他們,老爺和太太都不去了,可家里又不能沒人去,所以需得他們這仨個熊孩子代表他們夫婦去老太太那里盡孝承歡……
好在今兒是端午。端午節,自然少不了要看賽龍舟。老太太那里又一向講究個大家氣象,早派人在落梅河邊上搭了壯觀的觀賽臺,且還遍邀親朋好友、當地名流一同來觀賽。珊娘跟著她哥哥弟弟一同上了觀賽臺時,老太太早已經和鎮上那些有頭有臉人家的女眷們坐在一處說笑著了。當然,還有袁家老太君和袁昶興袁二。
作為家里的老大,侯瑞只得硬著頭皮上前一步,向老太太稟報了五老爺五太太雙雙“染了風寒”不能前來之事。
不管老太太信不信,這會兒當著這么多客人的面,就是不信她也只能裝作信了,便很是擔憂地問了幾句“病情”,又像模像樣地遣人去看望五老爺夫婦,再送去一些時令鮮果和各色粽子,如此這般表演了一番為母情懷后,許到底心里膈應著,很快就揮手放侯瑞他們下去了。
只是,侯瑞侯玦是男孩,便是他們離了觀賽臺四處去野也沒人管束,珊娘卻不幸是個姑娘家,且還是家長不在的姑娘家,于是不僅老太太,連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等嬸娘姑媽們,都很自覺地擔起監護的職責,把珊娘死死拖在了觀賽臺上。好在誰也不是真關心她,只略表示了一下自己的親切仁厚后,太太們便放過了珊娘。偏珊娘年紀小,輩份低,這觀賽臺上稍有利一點的地方早被人占了,她只得落個被擠在角落里的待遇。
雖說這搭起的臺子叫觀賽臺,大家也都是借著看賽龍舟的名義才出來的,可事實上,竟沒幾個人對河上的龍舟賽事感興趣。那些珊娘叫不出親戚關系的七大姑八大姨們,一個個都興致勃勃地議論著不知道誰家的是非長短。矮小的珊娘陷在角落里,一抬眼,就只能看到一片明晃晃的首飾,和一個個梳得油光滑亮的烏黑發髻,別說是龍舟,連一點落梅河的水波紋都看不到。
她伏在桌子上,以手撐著額,這會兒連腸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她那不靠譜的爹來這一手,昨兒晚上她就該先去洗個冷水澡的……
她正后悔著,忽然有人重重往她身旁一坐。那動靜,明顯帶著一腔怨氣。
珊娘從手腕下看過去,便只見十四娘繃著張臉坐在她的身旁。她不禁詢問地揚了揚眉。
十四娘先是沒有看她,一個人獨自在那里默默運了兩息的氣,然后才忽地扭頭看向她,扯著個僵硬的笑臉問著她道:“十三姐姐一個人坐在這里做什么?”
廢話!珊娘默默翻了個白眼,懶洋洋地道:“看龍舟啊。”
“這里什么都看不到。”十四瞟著前方那一排后腦勺。
“是啊。”珊娘重又撐起額頭。如果不是顧著儀態,這會兒她都想直接趴在桌上了,所以她也沒那個耐心去應付十四——十四愛說就說,不愛說,她還懶得聽呢!
十四擺出那張臉,就是想要引著珊娘主動來問她的,偏珊娘竟很沉得住氣,于是她就沉不住氣了。
她忽地一轉身,學著珊娘的姿勢,也以一只手肘支在桌子上,撐著頭道:“姐姐就不生氣?”
“我氣什么?”珊娘仍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
“她們那么說姐姐,姐姐……”十四頓了頓,忽作恍然大悟狀,“原來姐姐竟不知道啊!”
“知道什么?”
十四小心地看看左右,湊到珊娘身旁小聲道:“我聽人說,姐姐跟袁大表哥在玉佛寺里偷偷見面了。”
珊娘一怔,忽地放下撐著額角的手。雖說她跟袁長卿在玉佛寺見面的事不是什么秘密,可也不值得十四這么巴巴來問吧!且還用了“偷偷”二字。
她的反應,卻是令十四的眼眸里飛快閃過一抹厲色。十四驀地坐直身體,壓低聲音道:“這竟是真的?!”
珊娘看看她,挑眉反問道:“誰告訴你的?!”
“你別管誰說的,你只告訴我,是不是真的?!”十四拿眼瞪著她,一副幾乎要撲上來咬她似的表情。
珊娘不禁一陣奇怪,“是與不是的,與你有何相干?你這么……”
啪!
十四忽地一拍桌子,竟站了起來,唬得珊娘一眨眼,也叫周圍的人全都扭頭看了過來。
直到四周的眼都看過來,十四才意識到她的失態,忙擠著笑對珊娘道:“嚇死我了,我還當是個蟲子呢,原來看錯了。”說著,又坐了回去。
等周圍好奇的眼全都轉開了,十四忽地又拉住珊娘的衣袖,看著四周笑道,“姐姐陪我出去換下衣裳。”
珊娘自然不想動,卻犟不過明明比她小一個月,卻比她高了半個頭的十四娘,竟硬是被她從觀賽臺上拖了下去。
今兒跟著珊娘的是五福和六安。二人見狀,忙也要跟過去,十四娘卻狠狠一指她們,“我有話要跟你們主子說!”
珊娘怕她當眾鬧得難看,且她也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便示意五福和六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