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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如果不是老和尚眼尖,你連受傷的事都得瞞著我!”老和尚不滿地擦著手,一回頭,見袁長卿已經穿好了中衣,不由將他上下一陣打量。雖然袁長卿已生得身長玉立,雪白的中衣下覆著的肩也已初具成年人的寬闊,可到底仍殘留著一份少年人特有的單薄,看得老和尚心頭一澀,感慨道:“若是老令公還在……”
袁長卿回頭看他一眼,淡淡道:“世上沒什么‘若是’?!?
老和尚一默。別看他這會兒看著一副德高望重的高僧模樣,當年行腳苦修時,他曾一度以僧醫的身份隨袁家軍出征過,因此他曾和袁老令公結下一段過命的交情。袁長卿出生后,老令公便把這長子長孫寄在了老和尚的名下,以求佛祖庇佑。所以他看袁長卿,除了寄名的師徒之情外,更多了一份長輩對晚輩的關愛。
袁長卿不是個擅長處理情感之人,老和尚這充滿溫情的目光令他一陣不適,便避著老和尚的眼道:“師傅說過,往事可憶不可追。沉溺在不可能的幻想里撒潑打滾,只會讓自己看起來更蠢?!?
老頭兒又是一陣沉默,然后嘆著氣道:“我記得我只說過前面那半句,后面明明是你自己加上去的?!?
袁長卿沉默著彎了彎眼角,大概應該算是一個微笑了。
此時景風手里正舉著件道袍。袁長卿伸手去接,小家伙卻倔強地后退了一步。袁長卿看看他,微一搖頭,便妥協地轉過身去,任由景風服侍著他穿上那件道袍。
他正抬著手臂,好方便景風幫他整理衣襟,忽然就聽老和尚道:“你是在打那個姑娘的主意嗎?”
“什么?!”袁長卿一驚,驀地回頭看向老和尚。不知為什么,和尚這句話竟叫他驚出一身冷汗。
打……十三兒的主意?!他沒有……至少他覺得他沒有!
此時老和尚已經坐回了蒲團上,抬著花白的眉看著他道:“你那個‘五叔’可不是個能藏得住話的人,他都告訴我了?!庇值?,“若不是他,我都不知道你竟遇上這樣的大事,偏你竟什么都不說。你有什么打算?還有你外祖和你舅舅們,你告訴他們了嗎?”
老和尚這一連串的問題,卻只得到袁長卿一陣沉默回應。
和尚也算是看著袁長卿長大的,自然知道,他的沉默代表著他不想跟人討論此事。德慧嘆息一聲,搖著頭道:“你得改改你的脾氣,你不說,誰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袁長卿卻忽然想到,十三兒也這么向他抱怨過……而,那時候他好像跟她都沒說過幾句話……
見他仍是那么沉默著,老和尚又嘆了口氣,敗退下來。頓了頓,到底又嘀咕了一句:“這袁四……”
和尚所說的袁四,便是袁長卿的四叔,袁禮。
袁禮因為是家里的小兒子,上面有三個可作頂梁柱的哥哥,便是袁老令公當年,對這小兒子也都是多有放縱的,因此養成了他眼高手低的紈绔稟性。不想漠洛河一役后,袁家成年男丁盡喪,竟只余下他一個。偏袁家鐵軍里幸存下來的老人們,都是從尸山血海里闖出來的,哪能服他這么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紈绔。于是這十來年間,袁禮拿不下袁家軍,袁家軍的老人們也不服袁禮的管束,以至于好好的一個袁家軍,如今竟形同一盤散沙。偏那些不服袁禮的袁家軍老人們又總是抬出袁長卿來,說他身為長子長孫,理應是繼承袁家軍的正統。那袁禮原就不是個心胸開闊之人,因著這些話,就更是視袁長卿如眼中釘肉中刺一般了。
“那幾個老家伙,還來找你嗎?”老和尚問的是袁家軍的那些老人們。
袁長卿搖搖頭。
“他們……”
“放心,我有數?!痹L卿截著老和尚的話道,“軍中只憑實力說話,四叔實力不夠才引得眾人不服。且不說如今我年尚不及弱冠,便是真被人推上那個位置,也不過是個傀儡而已?!?
老和尚怔了怔,忽然重重嘆了口氣,道:“虧你一直想得明白?!鳖D了頓,又頗為心疼地拍拍袁長卿的肩,“苦了你了。”
“習慣就好?!痹L卿淡淡說道,從巨風手里接過茶盞奉給老和尚。
德慧接了茶,慢慢抿了一口,才道:“你真不打算讓你外祖幫你?這件事可關乎著你的終身。”
袁長卿搖搖頭,將自己的那盞茶放在一旁,撫著肋下的傷處道:“時機不對,他們也是挑著時機才敢這么做的?!鳖D了頓,又自嘲一笑,“所以說,天下沒有蠢人?!?
德慧沉默了一會兒,又道:“就是說,你有意選這位十三姑娘?”
第二次聽老和尚這么說,袁長卿倒不像第一次那么感覺驚悚了。他按著傷處搖了搖頭,正待答話,老和尚忽然道:“可我看你那個未來的丈人,人家對這門親事可不太樂意啊。”
袁長卿一怔。他一直以為五老爺挺欣賞他的……
“可要我替你說合說合?”老和尚道。
袁長卿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他扭頭端過茶盞,將那仍燙著的茶水一飲而盡。許是茶水太燙,燙得他一時不知所措;許是老和尚的話太過出乎他的意料,總之,忽然間,他一向清晰的思維竟出現了一點混亂。垂眼沉默半晌,直到舌上的感覺恢復正常,他才漸漸鎮定了下來。于是,他這才忽然想起,其實他早就已經定了主意是要選侯家十一娘的,而且他那位親親“祖母”挑中的也是她……按照正常的情況來說,其實這時候他只需要略有幾個動作,就能叫不太樂意的侯家老太太點頭了,可他一直下意識地拖著沒有動作……
忽地,他的腦海里閃過十三兒那雙含譏帶嘲的狐貍眼。
袁長卿心頭一慌,驀地端過茶盞又是一飲而盡……
他一愣,低頭看向茶盞——茶盞里居然是空的!
老和尚一直在默默注視著他,看著一向沉著穩健的他竟難得的亂了方寸,便回頭沖著炎風揮揮手。
炎風會意,將屋里的人全都帶了下去。
老和尚這才回頭問著袁長卿:“你喜歡那個小姑娘?”
袁長卿的肩一震,耳根驀地一片飛紅,避著眼道:“胡說!”
“是嗎?”老和尚伸手過去拿起茶壺,親自給袁長卿仍端在手里的空茶盞里續了點水,道:“我聽到你邀請那位十三姑娘陪你下棋來著。”他放下茶壺,盯著袁長卿的雙眼道:“若是往日,便是那些姑娘們死纏著你,你都不會給個眼風的?!?
袁長卿飛快看他一眼,皺眉道:“我……是有正經事要說!”說著,不顧仍燙著的茶水,竟又是一飲而盡——也虧得老和尚算計到了,只給他倒了一點點的茶水。
看著他明明被燙到了,卻硬是裝作什么事都沒有的模樣,德慧搖了搖頭,忽然揚聲沖著外面叫道:“炎風,你那里可有鏡子?”
“鏡子?”袁長卿一陣不解。
炎風也是一陣不解,但到底從身上翻出一面小菱鏡送了進來。
“拿著!”老和尚將鏡子遞給袁長卿。
袁長卿接過鏡子。
“看著?!崩虾蜕刑鹚氖?,讓他面對著那面鏡子,又道:“你喜歡十三兒?”
袁長卿一窘,驀地抬頭瞪向老和尚。
老和尚卻一指那鏡子,“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袁長卿依言低頭看向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