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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原來，府上那些荒廢了的規(guī)矩，固然有馬媽媽的原因，跟五老爺?shù)姆趴v也有關(guān)系。何況桂叔也認(rèn)為，那些都是小節(jié)，所以誰都不想管，才導(dǎo)致珊娘回來時的一團(tuán)混亂。

不過，事情都是這樣，有了對比才能知道差異，如今家里經(jīng)由大姑娘那么一整頓，桂叔立馬就發(fā)現(xiàn)，原來那些煩瑣的規(guī)矩還是有些用處的。而也因此，他才常常拿那種叫珊娘寒毛倒豎的晶亮眼神看著她——那種水鬼找替身的眼神，怕是誰看了都會不舒服。

“你的意思，那丫頭竟向太太要了管家的權(quán)？”五老爺?shù)溃榜R婆子沒吃了她？！”

桂叔笑道：“所以大姑娘厲害呢，竟沒要那管家的權(quán)，只要了監(jiān)管之責(zé)。馬婆子又不是什么聰明人，如今天天被大姑娘當(dāng)槍使著，還自得其樂呢。”頓了頓，卻是拿眼斜睨著五老爺又道，“僅憑著這一點，便能知道，大姑娘是老爺?shù)呐畠骸！?

五老爺那里卻像是沒聽到他的褒貶一樣，忽然問道：“太太莊子上的事，查清了沒？”

見說到正事，桂叔神色一斂，稟道：“正要告訴老爺，查出來了。背后做手腳的……”他頓了頓，看向五老爺。

五老爺頓時明白了，嘆了口氣，道：“這馬婆子怎么突然膽子大起來了？！以前只是零打碎敲，看在她對太太還算忠心的份上，不問也就不問了，這一回的款項卻是大了許多。”

桂叔道：“小的原也不解，可回來看到大姑娘的動靜，就多少有點明白了。怕是她在大姑娘那里吃了虧，又看著太太不管她，老爺這里又看似什么都不知道的，那顆心漸漸就養(yǎng)大了。”頓了頓，又道：“可要處置了她？”

五老爺皺了皺眉，忽地一聲冷笑，道：“怎么處置？！怕是我這里才剛有動作，太太那里就快嚇?biāo)懒耍欢ㄒ詾椤?

他默了默，忽地團(tuán)起桌上那幅失敗了的放鷹圖，用力往桌上一砸，怒道：“跟老趙說，想法子跟馬婆子的兄弟接上線，把太太的錢摳回來！”

桂叔看看臉色陰沉的五老爺，答應(yīng)一聲，便機靈地退出了書房。

站在書房門口，想著這些年老爺雖然沒說，其實心底對太太一直都沒變過，偏太太那里仍是一如既往地只愿意守著她的繡房……桂叔長嘆一聲。

世界上最遠(yuǎn)的距離，不是一個在天涯一個在海角，而是我有心親近你，你卻避我如蛇蝎……

望著天空中飄下的絲絲細(xì)雨，明明是鰥夫的桂叔把手往袖籠里一抄，忍不住就文藝了一把。

這場春雨直下了一夜，到第二天天光大亮?xí)r分，才漸漸止住。

見雨停了，珊娘便緩緩?fù)脑鹤永镞^去。

此時已近三月，天氣漸漸暖和了起來，那枝頭樹梢都蒙著一層喜人的新綠。也不知道是因為想明白徹底擺脫了心結(jié)，還是因為這吹面不寒的春風(fēng)，這會兒珊娘只覺得渾身都是輕松的，對未來也充滿了某種……某種看戲似的喜悅。

那五皇子要她問一問五太太，能不能讓出一幅繡品，珊娘也就老老實實地跟五太太這么說了。

五太太原以為是她想要，都快答應(yīng)了，可又聽著珊娘說明白，想要的是個不相干的外人，太太嚇了一跳，忙連連擺手道：“這怎么行，這原是我繡著玩的，哪能正經(jīng)當(dāng)壽禮送人？！萬一出了什么問題怎么辦？快別說了。”

馬媽媽在一旁聽了，則冷哼著嘀咕道：“真不知道大姑娘把我們太太當(dāng)什么了，繡娘嗎？”

“媽媽！”太太那里忙橫了馬媽媽一眼。

珊娘卻不以為意地笑道：“是呢，把我們太太當(dāng)什么了？！我這就去回了他。”又很有心機地學(xué)著林如稚的模樣，扶著太太的手臂笑道：“太太可別怪我莽撞，我是太喜歡太太繡的畫了，只恨不能叫全天下的人都跟我一樣喜歡才好。”

她正說笑著，忽然就看到外面跑進(jìn)來一個小丫鬟，慌慌張張道：“出事了，二爺叫人推進(jìn)河里了！”

第三十六章 重逢

珊娘和姚氏一邊匆匆往府門處趕，一邊聽著小丫鬟交待事情始末。

卻原來，今兒這事，還是昨兒那件事的后續(xù)。因那胖婦人在珊娘這里受了辱，便叫她兒子記恨上了侯瑞。那兒子原也是個渾不吝，巧的是今兒正好沐休，他知道侯瑞是個在家里坐不住的，便帶著人把侯瑞給堵在了河堤上。偏那時候侯瑞才剛從家里出來，身邊還沒有召集起他的那些“小弟”。眼看著就要吃虧時，不巧小胖墩正好路過。也不知道這一向膽小懦弱的小胖墩是怎么了，見人圍攻他哥哥，他居然不是跑開，竟就這么一頭沖了上去。偏那都是些半大的小子，小胖墩再胖，他仍只是個才七歲的孩子，只被人那么隨手一掀，就把他掀進(jìn)了落梅河……

跟著小丫鬟跑到大門口時，府門外正停著一輛篷式馬車。珊娘那渾身滴著水的大哥侯瑞站在馬車旁，正高高撩著車簾。他的身旁，另一個背對著珊娘的男子則沖著車廂內(nèi)伸著手，似要抱什么人下車的模樣。

看到門外竟有陌生人，姚氏忽地就站住了腳。見太太膽怯地縮回影壁后，珊娘也不強求于她，便一個人帶著丫鬟仆婦們出了府門。

而這會兒，馬車?yán)锕挥帚@出來一個人。那人貓著腰，把同樣也是一身透濕的侯玦遞給那個伸著手的青年，然后直起身，抬手將貼在額上的濕發(fā)全都擼至腦后……

于是，隔了一世，那張差點成為珊娘心魔的臉，就這么毫無預(yù)兆地撞進(jìn)了她的眼里。

十六歲的袁長卿，仍是一如記憶中那般高瘦，看著竟似比她哥哥侯瑞還要略高一些。那清雅的臉龐，那寬闊的額頭，那烏黑濃密的直眉，以及那輪廓清晰，卻顯得分外固執(zhí)的薄唇，竟和記憶中海棠花下的少年一模一樣……

前世時，珊娘經(jīng)常會夢到第一次看到袁長卿時的情景。每次夢醒后，她總覺得是記憶美化了夢中的少年，可如今隔著一世再看到他，珊娘才發(fā)現(xiàn)，原來不是記憶美化了他，而是這個年紀(jì)的他，便是如今她已經(jīng)對他再沒有任何想法，卻仍覺得他……

秀色可餐。

守門的嚴(yán)伯見姑娘出來，忙過去見禮，又道：“姑娘莫急，大爺二爺都沒什么大事，就只是落了水。”

珊娘眨眨眼，從那前世冤家的身上移開視線，一邊急急步下臺階，一邊頭也不回地吩咐道：“叫人拿些干凈毛巾來，還有斗篷。讓廚房里備下熱水和姜湯，再叫個人去請大夫。”

她這里吩咐一聲，身后就有丫鬟或婆子相應(yīng)地答應(yīng)一聲，然后急急分頭去辦差了。

等珊娘來到馬車旁時，連袁長卿都已經(jīng)跳下了馬車。

“怎么回事？”她刻意不看向那邊，只看向她大哥，卻是不等她大哥回話，忽然意識到她問的不是時候，忙又?jǐn)[著手道：“回頭再說吧，現(xiàn)在先趕緊進(jìn)去。這天兒還涼著呢，可別凍著。”

說著，她伸手想去拉侯玦。

一旁那個將侯玦抱下馬車的男子忽地笑道：“我抱他進(jìn)去吧，他受了不小的驚嚇。”

珊娘這才想起，馬車旁還有一人。抬眼看去，就只見那人約十八-九歲年紀(jì)，笑容甚是溫暖和煦，一雙圓圓的杏眼看著叫她有種莫名的熟悉之感。

她愣了一下，略一揚眉，忽然認(rèn)出了此人。此人正是梅山書院的學(xué)長，書院風(fēng)云人物，林如亭——而此時所謂的“學(xué)長”，卻不是后世那種對高年級同學(xué)的尊稱，而是指那些幫助先生們管理學(xué)院的學(xué)生，便如后世的學(xué)生會會長一般。

珊娘之所以一下子就認(rèn)出了他，不僅因為林如亭常來女學(xué)傳話，也因那雙圓圓的杏眼——這位林學(xué)長，恰正是林如稚的親兄長！

珊娘這里才剛叫了一聲“學(xué)長”，都還沒來得及見禮，她弟弟侯玦卻忽地用力抓住她的手，一邊打著寒戰(zhàn)一邊道：“不、不用，我、我大了，不要人抱。”

感覺到他手指的冰涼，珊娘頓時也顧不得客套多話，忙匆匆招呼一聲，拉著侯玦，領(lǐng)著眾人齊齊進(jìn)了府門。

好在他們才剛轉(zhuǎn)過影壁，就看到幾個丫鬟婆子拿著斗篷毛巾等物飛奔了過來。幾人中，只有林如亭沒有下水，身上是干的。珊娘放開小胖墩，讓他奶娘拿斗篷裹嚴(yán)了他，又退到一旁，默默看著眾人圍著落水狗似的侯瑞和袁長卿一陣打轉(zhuǎn)。

她再想不到，這一世跟袁長卿會在這樣一種情況下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