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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道,“姐姐什么時候能回學(xué)里?姐姐如今到底是哪里不舒服?不如說給我聽聽。我祖父常說,不為良相就為良醫(yī),他那里收著好多外面沒有的方子呢,不定其中就有跟姐姐對癥的?!?
眼前的小姑娘,仍是一身春裝打扮。只是嫩嫩的綠,換成了一身水汪汪的藍(lán)。那明亮的眉眼,那直爽的性情,若不是中間隔著那些亂七八糟的事,珊娘真的很愿意跟這姑娘交結(jié)。
她默默嘆息一聲,搖頭笑道:“原也沒什么……”頓了頓,忽然又是調(diào)皮一笑,歪頭道:“實話告訴你吧,我沒病,只是懶待去上學(xué)而已?!?
林如稚一呆,那杏眼再次瞪得溜圓,半晌,才張口結(jié)舌道:“姐、姐姐是說……”
“逃學(xué)。”珊娘一本正經(jīng)道。
她等著林如稚的反應(yīng)。
而林如稚的反應(yīng)卻是大出她的意料。那孩子的大眼睛眨巴了一下,跟做賊似的回頭看了一眼堂下跟著她的丫鬟婆子,湊到珊娘面前,壓低聲音小聲問道:“姐姐是怎么做到的?快教教我。我每回裝病逃學(xué)都能被我爹娘發(fā)現(xiàn),竟是一次都沒能逃成。姐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且我看都沒人懷疑姐姐是在裝病呢,姐姐真厲害!”
珊娘:“……”
好不容易打發(fā)走了嘰嘰喳喳小麻雀似的林如稚,珊娘站在花廳門前一陣垂眼沉思。
這林如稚不是十四娘,她自然不會把她往自己的小院里領(lǐng),便只在這花廳上待了客。此時送走了客人,她卻忍不住想著林如稚所透露的信息。
原來,早在袁長卿參加春賞宴之前,他就已經(jīng)決定要入梅山書院讀書了。
那時候的她是怎么想來著?竟以為他是為了她,才特意轉(zhuǎn)的學(xué)……那時候的她,得有多自作多情啊……
可惜,她到底還是膽小了,沒敢問那袁長卿這會兒人在哪里。不過聽那意思,怕是人應(yīng)該還在京城……
林如稚說:“……袁師兄也要轉(zhuǎn)過來,我也就同意了……”
聽這意思,便知道,果然這二人的交情不同一般。
只是,為什么上一世時,那林如稚并沒有像這一世這樣,決定轉(zhuǎn)來梅山女學(xué)呢?!
“姑娘?!?
堂下,一個路過的仆役向著珊娘殷勤一禮,然后才轉(zhuǎn)身走開。
珊娘抬起頭,驀地深吸一口氣,將腦子里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全都拋到一邊。前世也好,今生也罷,林如稚和袁長卿怎么都好,已經(jīng)跟她無關(guān)。眼下她還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五福,”她叫道,“去跟馬媽媽說,明兒一早,辰時初刻吧,叫家里的管事們在這個花廳里等我,我有話要說。還有,不許遲到?!?
次日一早,難得珊娘沒有睡個懶覺,而是準(zhǔn)時在辰時初刻出現(xiàn)在二門外的花廳上。
花廳里,顯然馬媽媽也怕被珊娘打了臉,早早便領(lǐng)著人候在那里了。
珊娘目不斜視地在上首坐了,然后微抿了唇,笑意盈盈道:“我才剛回來沒幾天,也認(rèn)不清誰是誰,煩請各位先報一下各自的姓名職守吧。”
那些人中,有不少人都拿眼看著馬媽媽。
馬媽媽先是瞪著雙馬眼看了珊娘一會兒,見珊娘只笑瞇瞇地看著她,心里知道這位隨時會拿她立威,便暫時忍下屈辱,上前一步,才剛要開口,就聽得珊娘笑道:“媽媽就算了?!?
馬媽媽一窒。
只聽珊娘又道:“那我們從方媽媽開始吧。”
方媽媽乖覺,忙站出來,屈膝道:“奴婢夫家姓方,現(xiàn)管著對外的送禮來往和各處人手調(diào)派等事。”
珊娘點點頭,笑道:“媽媽手下現(xiàn)管著哪些管事?請媽媽替我一一引見。”
于是方媽媽便把她手下的二級管事們一個個叫上來介紹給珊娘。
珊娘對著那些管事笑道:“還請各位細(xì)細(xì)說一說,各位各自又分管著哪里,手下各有多少人,分作幾組……”
在方媽媽之后,是外院管事田管家,然后是管廚房的田媽媽……
管事們都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這么一句俗語,不管是哪一體系的人,都不愿意替大姑娘墊了臺階,一個個倒也十分乖順,沒給珊娘惹來什么麻煩。
珊娘表示:滿意。
這里一處處說著,那里三和五福各拿著一本花名冊一處處地勾對著。等各處的管事們一一過了堂,那二人便將手里的名冊交到珊娘手中。
珊娘翻了翻那兩套名冊,笑道:“我原是個懶人,從太太那里要了這個差事,是因為這家里如今實在有些亂,亂得叫我看著很不順心。其實要說起來,我覺得家里應(yīng)該沒那么多事才是,不過是各人馬馬虎虎對付完了各自的差使也就差不多了,我要求并不高,可偏偏……”
她嘆息一聲,合上那兩套名冊:“各位都是家里的老人,應(yīng)該都知道,家里自來就有一套現(xiàn)成的規(guī)矩,哪里該用多少人手,什么人手做什么差事,原都有個定數(shù)的,若是大家都按著規(guī)矩來,應(yīng)該誰都亂不了誰??晌以趺纯粗?,家里竟是有些地方多了人手,有些地方又少了人手呢?那多了人手的地方,怕是難免要人浮于事。少了人手的地方,若是沒耽誤了差使,可見便是之前人浮于事;若是耽誤了差使,只怕就要怪你們這些管事的不上心,沒及時補上人手的緣故了?!?
她抬眼看看馬媽媽,見她垂眼不語,便看向堂下屏息靜氣的眾人,那纖細(xì)的手指在名冊上輕點了兩下,笑道:“我大概能猜到各位心里在想什么。實話告訴各位,雖說我是才剛接手家里的事,可想來你們也都聽說過我。在西園里那么多年,跟著老太太便是看,也能看到不少東西,倒真不像你們有些人以為的那樣好糊弄呢?!薄鲌@老太太的名義,此時不借,更待何時?!
“咱們府里進(jìn)人,頭一條,便是要熟背府規(guī)以及各處的章程。想來各位管事們應(yīng)該也不會忘了各自該守的規(guī)矩。既這樣,我給各位三天時間,好好對照著章程,理一理手下各處的事務(wù),看看哪里不合規(guī)矩的,趕緊改了。這三天之內(nèi),我會暫時忍耐,便是看到什么不規(guī)矩的地方,我也不會處罰誰,但三天之后,我可不希望再看到,兩位小爺同時回來,一位小爺那里竟沒人伺候著,一位小爺那里又人山人海這種沒規(guī)矩的事。還有,以后我也再不希望看到有下人違規(guī),在背后亂說主子閑話,偏還有人膽子大得竟敢跳出來包庇的事。之前的也就罷了,三日之后,我會對照著府規(guī)一條一條地去跟各位講規(guī)矩。不過,便是下面有人犯了事,我也不會直接找那犯事之人,我只會找你們這些管事。不管是誰犯了什么錯,在我看來,那只代表了一件事,便是你們這些管事的無能,不稱職。既然不能擔(dān)起身上的差事,那就請各位自個兒回去好好修煉修煉再來,也省得耽誤了差使?!?
“對了,還有一件事。我希望三天后,各位能給自己挑一個合格的副手出來。如果各位被我發(fā)現(xiàn)不合適眼下這職位,我希望能由副手替你們擔(dān)當(dāng)起這個差事來。沒得說你們當(dāng)不好差,倒叫主子忍耐你們的道理,可是?當(dāng)然,若是副手也不合適,便表示,你不僅自個兒能力不夠,眼神兒也不濟(jì)。這樣的人,想來真是能力不足,還是趕緊去找一找自個兒力所能及的活計吧。我這里會給大家三次機會,頭一次做不好事沒什么,改了就好。第二次也可以算作是無心之失,可若是有第三次,那就是屢教不改了。人生苦短,誰也別來浪費誰的時間吧。各位可聽明白了?”
她看看眾人,笑盈盈又道:“還有最后一句話,我這人很怕麻煩,真的很怕麻煩??蔀榱艘院蟛宦闊?,所以我寧愿現(xiàn)在麻煩一點。所以我希望,能有誰出來當(dāng)一當(dāng)那出頭的榫子,好叫我一次麻煩到底,也省得以后零敲碎打的麻煩。借我們家五福的話來說,那就是神煩?!?
“我拭目以待?!?
十三姑娘飛了飛眉,笑得甚是溫婉和善。
第二十八章 與人為善
一場春雨過后,落梅河兩岸的綠色不禁更深濃了三分,染得那清澈的落梅河水看著也如同一塊漂絲的碧玉一般。
這碧玉般的春水中,悠悠蕩來一只烏篷船。船頭處,一個白衣文士迎風(fēng)而立;那船尾處,一個垂髫小僮則撅著個屁股,查看著茶爐上的動靜——這一幕,落在岸邊行人的眼里,恰似一幅愜意的水墨畫卷。只除了……
那畫中的白衣文士,此時正仰著頭,一臉癡呆地盯著天空中的一個小小墨點。
才剛剛放了晴的瓦藍(lán)天空下,驀然響起一聲長唳,翱翔著的小墨點忽地一個回旋,向著烏篷船的后方飛去。
船上的白衣文士此時已全然忘了他正在船上,忍不住跟著那墨點轉(zhuǎn)身,竟險些撞上烏篷船的篷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