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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便是那個高顴骨的婆子代表著這二人先開了口。那婆子堆著一臉僵尸般的笑,道:“老爺太太派我們來給老太太請安,順便瞧一瞧姑娘。如今見老太太一切安好,姑娘也好,我們老爺太太也就放心了。”
咦?這婆子居然沒按著劇本走!
這會兒不僅珊娘詫異了,老太太那像是困倦般半垂下的眼皮,也在瞬間抬了起來。
“哎呦,還說什么放心,”老太太嘆息道,“倒是我的不是了,把個好好的孩子交給我帶著,偏我竟還讓孩子病了,如今倒是我不好意思去見你家老爺太太了呢。”
一旁的大奶奶趙氏忙道:“這哪里是老太太的責任?這是節氣不對,家里好幾個都病著呢。”
七娘也笑著附和道:“是呢是呢,我娘這幾天身上其實也不大爽利,只是沒敢告訴老太太罷了。”
大太太笑道:“這死丫頭,竟什么都往外說!我那算是什么毛病,不過熬一熬的事。”
老太太正色道:“你可別仗著自個兒年輕就胡來,這會兒熬一熬,等將來到了我這歲數,你們就知道厲害了!老大媳婦,我勸你還是該跟小十三學學,多保養著自個兒一點,不然小毛病拖成大毛病就不好了。你們瞧瞧十三,這才多大點的年紀,就整天這么沒精打采的,這么下去可怎么得了?偏我這西園里沒個清凈的時候,整日里人來人往的,便是想叫她將養著也難。她原先在家時住的那個院子倒是比我這里清靜,我正想著要不要把她送回去,等養好了再接進來呢。”
珊娘垂著眼沒吱聲,下面那個面相刻薄的婆子倒先急了,揚聲道:“這可使不得!”
她這突兀的一聲,頓時叫眾人全都盯著她瞅個不停。
老太太滿臉的皺紋抖了一抖,才逼著自己露出一個和藹的笑容,問著這不識相的老奴才道:“怎么使不得了?”
那婆子這會兒回過神來,怕是也意識到自己的魯莽了,只訥訥道:“老太太這里什么都是好的,姑娘在老太太這里嬌養慣了,怕接回去不習慣呢。”
這話說的……簡直是好說不好聽!往淺了說,是五房眼皮子淺,叫老太太替他們養著姑娘;往深了說,簡直就是五房不準備認回這十三姑娘的意思了!
于是眾人看向珊娘的眼里,不禁帶了更深的意味。
珊娘其實很想自個兒開口說:接我回去吧,我病著呢,留在老太太這里不好,會把病氣過給老太太的……可她也知道,這會兒她不能開口,只要一開口,不定就前功盡棄了。
好在五房派來的兩個婆子并不都是那么不靠譜的。那面相刻薄的婆子見眾人都瞪著她,多少也明白回錯了話,不由一陣膽怯,忙悄悄拿手去扯身邊那個圓臉婆子的衣擺。
圓臉婆子垂手立在她的身旁,心里忍不住一陣暗恨,可她也知道這馬臉婆在太太面前的體面,便是辦壞了差事,回去受罪的也妥妥的只是她一個人!
萬般無奈,圓臉婆子只得挺身而出,堆著笑道:“老太太這里固然什么都是好的,可我們也不能因為這樣就一直叫老太太替我們姑娘操勞著,這也太不孝了。臨來時我們老爺太太并不知道姑娘病了,若是知道,定然早就接了姑娘回去,哪能叫老太太再替我們姑娘的病操心呢?老太太只管放心,等我們姑娘調養好了身子,我們再把姑娘送來侍奉老太太。”
這才像個人話嘛!
不按劇本走的劇情終于拐了回來,老太太臉上的皺紋這才服帖了,看著那圓臉婆子笑得甚是溫暖,“也是呢,金窩銀窩都不如自己的土窩,想來十三離家這么些年,也是想家了,回去住些日子也好。我這里亂,原就不是人將養的好地方,等明兒她大好了,我再接她回來。”
于是,珊娘回家的事終于得到了一個大圓滿的結局——只除了那個一臉刻薄相的婆子不太滿意。
老太太倒也沒逼著珊娘立時三刻走人,回頭仍拉著珊娘的手細細囑咐著,“別急著回去,叫丫鬟們替你慢慢收拾著,東西也只把你用得著的帶著就好,將來還要回來的。”
——珊娘不禁想,老太太這言下之意,不會是指:該帶的帶走,不該帶的可別帶,她還要留給下一位進駐的姑娘使呢……
且不管老太太那番囑咐的真正用意是什么,總之,囑咐完這些話后,老太太便命人把五房派來的那兩個不靠譜婆子和珊娘一同送回了珊娘的院子。
好吧,其實老太太的“不急”只是那么一說,心里還是想著趕著人早走早好的意思。
珊娘懂的。
第六章 珊娘不懂的
珊娘不懂的,倒是眼前這倆婆子。
那一臉刻薄相的婆子姓馬(跟她那張馬臉也算相得益彰),是五太太的奶娘;圓臉婆子姓方(珊娘表示,這個姓姓得妙!),是太太的陪房。只是,顯然在五太太面前,方媽媽不如馬媽媽更有地位。
才剛一脫離開老太太的地盤,那馬媽媽便責備著方媽媽道:“你算什么東西?接姑娘這么大的事,你怎么就開口說了?!回頭看太太怎么責罰你!”
方媽媽吃了一肚子的氣,卻是不敢申辯,只垂頭不語。
珊娘原還想裝著乖順,并沒打算在這情況不明時開口的,不想那馬媽媽竟轉身就沖她開了火。
“姑娘也真是,怎么好好的竟病了?!還鬧到被老太太送回去養病的份上!怎么也不替太太想想……”
她話還沒說完,珊娘便站住了。
馬媽媽皺起眉,回頭奇怪地看著珊娘。
珊娘笑道:“媽媽是誰?”
馬媽媽一愣,一時搞不清珊娘的意思。
珊娘笑著又問:“媽媽可知道我是誰?”
馬媽媽又是一愣。
珊娘便知道,這位是個棒槌。她翹著唇角笑道:“媽媽竟不知道?看來媽媽果然上了年紀,記性竟不好了。”
她看了一眼方媽媽,決定賣個人情,又道:“媽媽可別錯怪了這位媽媽,今兒若不是有方媽媽填補著,媽媽怕就要惹下大-麻煩了。我勸媽媽便是心里不痛快,想要發脾氣什么的,也該先看清楚了再說。”
說著,就那么唇角含笑地沖著馬媽媽微一頷首,施施然打兩個媽媽身邊過去了。
她的身后,大丫鬟雙元領著三和四喜五福,還有教養嬤嬤王媽媽,以及幾個不入等的小丫鬟們全都默默跟上。這長長一列侍候著的人,光看著就極具氣勢,何況一個個行動舉止間那整齊規矩的世仆風范,無形中又將她們所侍奉著的主子襯得更為高大光鮮。
這架勢,頓時鎮得只能在小小五房里興風作浪的馬媽媽消了氣焰。
這馬媽媽是個棒槌,可顯然方媽媽不是。此時方媽媽看向十三姑娘的眼神里,不由就帶了幾分慎重——看來這位七歲離家的十三姑娘,遠沒表面看上去那么……嗯,笑容可掬。
往年逢到年節時,方媽媽也曾領過差事來上房請安,所以她對十三姑娘其實并沒那么陌生。只是,那時候的十三姑娘看起來很是穩重,輕易不怎么對人笑,便是笑,也是笑得甚是尊貴從容,哪像如今這般的……活潑俏皮……
一路上兩個媽媽都在偷眼打量著珊娘,珊娘只故作不知,兀自翹著唇角,心滿意足地往自個兒的院子過去——也是,費了她好一番功夫,終于才叫她如了愿,這會兒她不高興才怪。
只是,她高興了,別人卻是惶恐了。一進院子她就看到,滿院子的大小丫鬟婆子們臉上全都掛著副惶惶不安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