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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凈詞跟著她父親姜兆林做學問,又教迎燈做功課,偶爾替她講紅樓,發覺她的小習性,捻起她的書簽,問這上面怎么畫了一個水彩的燈籠。
那是迎燈的習慣。
她不喜歡出版社古板的長條書簽,她說,畫上燈籠就是她的專屬物了。于是書簽沿用至今,被嵌進小寶的《千字文》中。
因為嬸嬸急急喊了聲迎燈,叫迎燈去做事。
姜迎燈把書堆在小寶腿上,到嬸嬸跟前聽從吩咐。裴紋在擇菜,說:“今天有幾個師哥過來,小時候帶你學習,還記不記得人家?”
她微弱應聲:“一點點?!?
裴紋感慨地笑:“當老師真光榮,桃李滿天下?!?
姜迎燈心不在焉地捻著菜葉,“哥哥姐姐們幾點到?”
裴紋說:“有幾個已經到了,在廂房講話?!?
迎燈瞳仁輕顫,用濕漉漉的掌托了一下緋色的臉,問:“梁凈詞呢?”
裴紋說:“還在路上?!庇中枺骸澳氵€記得梁凈詞呢?”
姜迎燈聲音更低,還是那句:“一點點,小時候他陪我讀書。”
裴紋說:“換住處了,人家不一定找得到,你去接應?!?
她欣然應:“好?!?
出門路上,姜迎燈想那年分別,她在家中座機,對著他的電話號碼一顆一顆地按,等到他的回音,她問:“凈詞哥哥,你要畢業?”
梁凈詞說:“六月走。”
“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離開?”
他聲音帶著笑意,很微弱,正經又不正經,懶洋洋而顯得漫不經心,并沒有給人承諾的堅定感,他說:“好啊,只要你爸同意,我立刻帶你遠走高飛?!?
遠走高飛,好誘人的詞。姜迎燈急急放下電話:“我去問爸爸!”
很快她沮喪地回來,悶悶的不開口,那頭的人早就預料到這般結果似的,笑了一笑:“好好讀書,傻丫頭?!?
“你好無情。”
他說話總是很冷靜:“多情自古空余恨,還是無情好?!?
迎燈無辜地說:“我聽不懂。”
他說:“會再見面的?!?
語氣篤定,也可能是在哄她。
他們口中的梁凈詞,和煦而寡情,亦有魔力叫女人為他魂不守舍。那都是她聽不懂的話,她只是覺得他有禮又疏離。對她很好,但又對誰都好,因而總覺得這份好里面堪堪少點什么。
那天姜迎燈在路口守了很久,碰見他是在姜家宗祠后面的弄堂,在槐樹底下,梁凈詞站著通電話,像是迷了路,四下張望探尋。他說話帶著不是很重的京腔,懶懶淡淡的:“來江都了,姜老師今兒過生日,我送些賀禮?!?
山風拂來,翻開歲月的書,眼前又復現舊年的朝朝暮暮。姜迎燈凝水的眸注視著男人,她沒有叫住他。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做官,但梁凈詞的身上沒有腐朽的官僚氣。他穿熨帖的黑襯,削短了頭發,利落而干凈,膚色是瓷白的月。那雙眼,帶著一成不變的距離感,慢慢地流轉到她身上。
“迎燈?”梁凈詞總算看到她,略感意外地揚一下眉。
姜迎燈站在另一棵槐樹下,花穗落在她發梢,但她渾然不覺,淡淡地沖他頷首微笑。
梁凈詞也笑了下,“長大了。”
他邁步過來。
姜迎燈禮貌地喊他:“凈詞哥哥?!?
他到她跟前,問:“爸爸在哪兒?”
她指了指祠堂后邊,合院的方向:“我領你過去?!?
一前一后在走,腳踩進薄薄水塘,姜迎燈單薄的春季校服被和煦的春風收緊在身,少女的線條稍顯。兩人沒什么話說,半晌,迎燈聽見他在后面講了一句:“江都的春天還是這么潮。”
她偏頭看他,問:“燕城會好些嗎?”
梁凈詞看向少女秀麗的側臉和輕盈馬尾,他說:“好很多?!?
到了父親擺宴的合院。
姜迎燈看到在眾人中間談天說笑的老學究父親,姜兆林戴著眼鏡,鏡架掉到鼻尖,他抬著眼看旁邊的學生,隔著距離,她喊了一聲:“爸爸,梁——”
姜兆林沒聽見。
姜迎燈清清聲,顯得尷尬,正要繼續喊:“爸……”
梁凈詞替她緩解局促,點頭說:“看到了,多謝?!?
“……嗯?!?
他往前jsg走一兩步,忽又回身看她,幾秒后,從西褲的左邊兜里摸出來一件東西,遞過去說:“小禮物,給你的?!?
一個巴掌大小的禮物盒,姜迎燈接過去、打開,里面裝的不是首飾,是一枚橘紅色的小燈籠,他為她訂制的書簽印章。
二人隔著一片水塘,姜迎燈低頭看到他們輕晃的倒影,男人昂貴的銀色腕表在水影里劃過一道閃耀的光弧,一個送,一個接,短暫的觸碰這一剎清晰分明,她垂眸,好像在鏡頭中窺探他們前半生零零碎碎的短暫交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