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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慕靜了一會,做出一個決定,“我這幾日還是不下馬車了?!?
小姑娘戴好頭上的白色帷帽,乖巧地坐在周始對面,兩只手放在膝上,姿態端正而又得體,周始瞧著她這副一本正經模樣,沒忍住笑出了聲,唇角微彎。
少年笑得肩膀直顫,瀟灑肆意,抬著手臂擋住了臉,楚慕不解他的笑,剛想掀開面前的帷帽,問個究竟,恍惚想起他的話,又遲疑的放下了手。
若真算的話,周始他也是男子呢。
她幽幽道:“你笑什么?”
半響,周始才放下手臂,露出他那雙漆黑如墨的眸子,少年臉廓棱角分明,額前的碎發微亂,他目光掃過來,揚著一絲淺笑。
他說:“楚慕,你這人真呆?!?
“這般呆,今后定是要吃虧的?!?
隔著一層白色帷紗,兩人四目相對,好一會過去,楚慕才后知后覺的回味過來,秀眉立即蹙了起來,“阿始你……”
“你又騙我!就喜歡拿我打趣!”她竟又被他兩三句話唬住了,說著楚慕就要掀開面前的帷帽,臉上表情又氣又惱。
小姑娘伸手去解系好的絲帶,周始見狀卻不慌不亂,懶洋洋道:“誰說我騙你了?!?
“什么?”
楚慕動作陡然一停,愣愣地看向他,周始長眸微瞇,眉梢輕輕抬了一下,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你可不要亂動,我說真的。”
真的,什么真的……
是話是真的,還是被看到了臉,便真的會有人想方設法來娶她?
這種唬人的話楚慕相信過一次,才不會上第二次當,周始看出她的意圖,笑了笑,繼而補充道,意有所指,“楚慕,別忘了,我也是男子?!?
“你……”楚慕頓時沒了聲音。
他意味不明地笑著,楚慕有些無措的躲開他的目光,她整張臉被帷帽遮住,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小姑娘一時犯了難,頭上的帷帽這會是解也不是,不解也不是。她悻悻收回手,也不管真真假假了,側過身去不打算理周始了。
他總愛這般玩鬧,對,玩鬧。
“還給你!”楚慕越想越氣,氣不過直接將手里湯婆子塞進周始手掌,溫熱的指尖剛觸及少年掌心,卻冷不丁打了個寒顫。
他的手冷的沒有半點溫度,像一塊不會化的冰,楚慕輕輕啊的一聲,連忙伸手抓住周始的手掌,試圖給他帶來一絲溫度,“阿始,你的手怎么這么涼???”
周始倒沒什么感覺,他像是習慣了,又不怎么習慣,盯著楚慕的手說:“我不冷。”
“怎會不冷?”楚慕眉頭微微蹙起,她的手碰到他都覺得受不了了,他竟這般不會照顧自己的身體。
小姑娘抓著他的手搓啊搓,恨不得立刻將他的手捂熱,周始不習慣地動了動手指,想掙脫,楚慕一記眼神幽幽飄來,他無奈一笑,便隨她去了。
“我真無礙?!?
他沒那么怕冷,幼時倒是怕的很,后來去了十方樓,天下雪時,他常被劉成驅逐到冰湖上,要他練劍,逼他殺人,一開始他連劍都舉不起,更別提殺人了。
這世上沒有人想死,更不會坐以待斃,乖乖仰起脖子讓他殺,隨他處置。他若舉不起手中之劍,殺不了該殺之人,那他日定有人刀架頸側取他性命。
冷有什么可怕的,可怕不過人心,把命交在別人手中,不是他周始想要的。
他要手中有劍,僅那一劍,便能斬斷魑魅魍魎,踏破人心鬼域。只有這樣,他才能無所畏懼地走下去,走出十方樓,不讓自己淪為那地獄陰暗里的一角。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那些該殺之人全死在了他劍下,他一個都沒有放過,也不會放過。
人生數半載,唯一覺得遺憾的,便是那年隆冬,那日夜里下著紛揚大雪,他就一個人躺在那雪地里,喝著烈酒,去瞧天上的星星,幼時母親常對他說,人啊就像天上的星辰,時而閃爍璀璨時而黯然無光,無論一個人身處何種境地,總有一處星光僅屬于他。
可那夜他找了好久,不管怎么找,怎么用心去尋,那漆黑茫然的天邊仍是不窺半點星光璀璨,這漫漫長夜,像極了他,像極了他陰暗無光的一生。
老天是公平的,或許這便是他的命。
他認了。
“……你的手好涼,這樣久了,肯定是會生病的,阿始,你得照顧好自己的身體,病了很難受的?!睌鄶嗬m續的聲音在他耳邊回蕩,周始逐漸拉回思緒,眼里有些茫然,他飛輕地眨了一下眼,剛抬頭便撞上楚慕擔憂的眼神。
小姑娘不知何時湊到了他身前,他竟一點也沒發覺,見他許久都沒動靜,只呆呆地盯著自己,不知在想什么。楚慕皺起眉頭,用力掐著他的手,“阿始,你有在聽嗎?”
手掌邊泛起陣陣輕微的疼痛,又很快就消失了,楚慕揉著那塊紅印,目露憂色。
周始回神,動了動身子,他兩只手主動貼上楚慕的手,小姑娘的手很暖,他將楚慕的手放到湯婆子上,少年手掌寬大,包裹著她,他嘴唇微動:“我聽著呢?!?
他語調低沉,有幾分懶散,“放心,我沒那么容易死的。”
誰和他說死不死的了,他總愛這般,楚慕到現在都不明白,他好好一個少年郎,為何總想著死。
“你又說這種話了?!?
楚慕最不喜歡的便是“死”字了,這種話說多了不好,礙于之前的約定,她又不好說周始什么,想問又沒那膽子。
周始無聲一笑,他知道楚慕最不喜歡聽這種話,小姑娘小小的一個,卻很堅強,想要回家,想要好好活著。
他聲音不自覺軟下來,頷首,“好,我以后不說了?!?
“僅此一次。”
小姑娘這才滿意地笑了笑。
天亮了,馬車已駛離清遠鎮好遠,車內的光線漸漸清明起來,輪廓清晰,他伸手取下臉上的面具,露出少年雋秀清冷的臉,冰涼的手慢慢有了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