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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群挨千刀的狗奴才,一見郡主失勢……”
茯苓哆嗦著,將揣了一路的藥餌取出。鬢間手臂干干凈凈,沒有一點金環玉佩翡翠,都拿去當了銀子打點。
可惜換來的也只是渣碎粉末。
“茶房不肯煎藥,我求了好久,他們都不肯松口……”茯苓小聲啜泣。
她和綠萼都是先帝親口指派到沈鸞身邊服侍的,向來比別的奴仆得臉,御前太監總管見了,都得禮讓三分,笑臉相迎,何曾受過這樣的委屈。
“他們還說,先太子因為為郡主求情,如今被幽禁在東宮,還有太傅……”
茯苓話說一半,立刻被綠萼伸手捂住,眼神警告:“小點聲,郡主還在里間,你也不怕她聽見了……”
話音未落,里間忽然傳來兩聲清嗽。
綠萼忙止住茯苓,掀開大紅撒花軟簾推門而入。
隔著層層青紗帳幔,隱約可見榻上的人影。青絲松散,沈鸞通身素凈,月白緞襖,腰間系素色白綾裙。
巴掌大的小臉未施粉黛,面色蒼白孱弱,沈鸞強撐著睜眼,朦朧視線中,隱約只見一人匆忙朝自己跑來。
她低聲呢喃:“是茯苓……茯苓嗎?”
聲音細弱無力。
只道一句,沈鸞身子便撐不住,掩唇咳了好幾聲。
茯苓忙端了漱盂、巾帕上前,又取了引枕,供沈鸞靠著。
終覺好些。
入目是熟悉的青紗帳幔,松石綠雙繡花草仙鶴的紗帳輕懸半空,是沈鸞熟悉的寢宮。
她自幼出入宮廷,又得先帝喜愛,破例封了長安郡主,食邑一千五百戶,蓬萊殿也是先帝所賜。
殿宇巍峨聳立,金碧輝煌,珠寶爭輝。
那時的長安郡主沈鸞,得先帝庇護,無人敢惹無人敢冒犯。就連入宮面圣,先帝也免了沈鸞的跪拜禮,真真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而如今……
膝蓋骨隱隱發疼,如針扎般痛苦萬分,房間的銀炭早就用盡,冷風透過窗屜子,寒意侵骨。昔日門庭若市彩色堂皇的蓬萊殿,卻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新帝登基,曾經一心一意追隨新帝的沈家并未落著半點好處。沈大將軍沈廖岳鈴鐺入獄,于鬧市中被萬人看千人瞧,受盡屈辱,當眾問斬。沈夫人一條白綾懸于梁上,隨夫君而去。
那一夜,禁衛軍踏破沈家門,沈家族人鮮血染紅京城,尸骸滿地,冤魂無數。
而罪名,不過是一個子虛烏有的謀反背叛。
沈鸞被拘宮中,于乾清宮前整整跪了三天三夜,卻連裴晏一面都見不上。
她不過是想出宮回家一趟,不過是想最后見父母一面,親自送他們一程。
然而一直到昨日暈倒,裴晏都未曾露過半面。
心口酸脹發疼,喉嚨腥甜,沈鸞強撐坐直身子,就著茯苓的手以茶漱口,終得半分好轉。
“你剛剛說,太子……太子哥哥怎么了?”
先太子裴衡和沈鸞青梅竹馬長大,茯苓知曉兩人情義非常人可比,不敢說實話,只強顏歡笑:“郡主說笑了,奴婢一直在蓬萊殿,哪里見的太子殿下。想來是郡主睡糊涂了,聽錯了。”
說著,忙將一直煨著的小吊梨湯端了來:“郡主睡了一天,先喝口梨湯潤潤嗓子,等會奴婢再去……”
忙著扯謊,茯苓竟忘了一直攥緊的袖口。
寬松的衣袖往下滑落,露出一小截白皙纖細的手腕。手腕紅痕遍布,觸目驚心。
沈鸞著急:“這是什么?”
說得急,沈鸞身子受不住,接連咳嗽好幾聲,氣息逐漸沉重,“誰、誰做的?”
攥著茯苓手腕的手指未曾松開半分,沈鸞往上卷起半邊衣袖,幸而除了手腕的傷痕,并無其他傷處。
茯苓眼圈泛紅,強撐著挽起唇角:“天冷,奴婢走路不注意,摔了一跤。”
沈鸞不信:“那你手上的攢珠累絲金鳳手鐲呢?”
那是茯苓母親留給她的遺物,她一直戴手上,從未摘下。
眼見謊言快被戳穿,茯苓慌亂跪在地:“奴婢、奴婢……”她低頭,嗓音帶上哭腔,“手鐲貴重,奴婢怕丟了,就、就先收了起來。”
殿內安靜無聲,跳動的燭光映在大紅緞子緙絲圍屏上,那一處本還有一盞七彩寶珠琉璃燈,如今卻沒了蹤影。
樹倒獼猴散。自打家里獲罪,蓬萊殿一眾奴仆怕牽連到自己,盡撿高枝往外爬,佘者做事也不盡心盡力,裝病偷懶都有。
殿內除了御賜賞的大物件,其他都被他們順走了去。
氣若游絲,郁結于心,沈鸞輕聲:“你先起來,我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