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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瓊琚這會正失神看著外頭。
夜色幽黑,萬籟俱寂。
她轉首四下里環顧,又想起向煦臺的情景,花木繁盛,蜂飛燕舞,日光漫天流瀉,人兒嬉戲往來……似被驚擾,又似日頭耀眼,她整個人晃了一下。
“姑娘?”竹青疊著衣物,見她久不應答,不由又喚了她一聲。
“不必搬去了,這處也挺好。”
足夠安靜。
謝瓊琚擱下手里的腰封,起身往凈室走去,“我累了,先沐浴。”
竹青看著她扔在榻上的腰封,還有才整理完一半的衣裳,不由有些莫名。她家姑娘,極少這般一樁事不完成,就去做下一樁事的。
且還是關于主上的事情。
然轉念一想,到底在病中,許是真累了。遂趕緊跟上那虛浮的步伐,伺候她沐浴。
盥洗畢,溫泉水暖,又是藥浴,謝瓊琚覺得整個人舒服了些,躺在榻上讓侍女將簾帳落了。
三重簾帳,侍女落了兩層,剩最外頭的帷幔未落。
謝瓊琚蹙眉道,“外頭的也落下。”
侍女們面面相覷。
前頭是她自個吩咐的,她早睡時,若主上還未回來,留一層帷幔不落。
彼時侍女們打笑道,“落不落的于主上都不差什么。反倒是夫人,還不如捂嚴實了,好好歇著。”
竹青自然沒有這話。
因為這是謝瓊琚很早前的習慣。
那時還在謝園,賀蘭澤白日里只是一個擔著七品閑職的文官,大把的時間閑散著。而真正忙的事都是在晚間執行的。
謝瓊琚等得哈氣連天,獨自上榻便給他留一層最外頭的帷幔。
留燈晚照,留簾侯君,原是一個意思。
賀蘭澤每逢回來,見燈尚明,見簾未落,總是凝燈半晌,眼中星光燦燦,然后珍而重之地以指腹湊近,感受星火燃燒的溫暖,舍不得熄滅。只小心翼翼上榻,落下最后一重帷幔,給半睡半醒的人掖好被角,擁她睡去。
“主上還未回來!”竹青輕聲提醒道。
“可是……”謝瓊琚愣了愣,她想說落下了更靜些,然一想竹青說的對,他還未回來,便未再多言,只道,“那把燈也留著!”
*
這晚賀蘭澤回來得很晚。
交代好離開遼東郡這處的事宜后,他本是喚來了薛靈樞,翻看謝瓊琚的脈案病情記錄。他沒有全看,只挑了她第二次發病的檔案瀏覽著。
復發的緣故自然是那日呂辭之事。但這是捋病情尋病因時,后來才記錄上去的,因為彼時只當她是嚇倒,未曾想到會復發。
也是為此,他覺得她尚且好轉中,不想沒有幾日便開始夢魘。
“這病也蹊蹺,案例又稀少,我也只得摸索著行進。”薛靈樞搖這扇子道,“同叔父商討過,叔父道夫人恢復的那樣好,又快,不太容易會復發的。”
“不易復發?”賀蘭澤問道,“可是這復發得猝不及然。”
“誰說不是呢!”薛靈樞亦嘆氣。
賀蘭澤合上脈案,讓他回去休息。
踏著月色,他也未驚動人,只獨自策馬去了一趟金光寺。
十月初一樓中做法事,七七四十九位高僧皆來自此寺廟。
他這會私服而來,待人認清他回稟主持,他便在佛堂侯了片刻。只讓小沙彌捧香于他,上前給滿殿菩薩進香。
小沙彌奉上一炷又一炷,額上漸漸生出虛汗。但賀蘭澤佛心虔誠,讓他一炷炷送上來。待住持到時,賀蘭澤正好又接過一炷香,上前插入香爐中。
結果香斷了。
他甩了甩手背上的香灰余燼,皂靴踩過地上無數斷香,與住持兩廂行禮。
“殿下漏夜駕臨,可是有何指教?”
“是孤有事想向住持指教。”賀蘭澤掃過過地上的香,溫和道,“貴寺從來香火鼎盛,怎用如此劣質的香?這五柱香,皆在孤手里斷了,實在不祥。”
“這……”住持看了眼奉香的小沙彌,回道,“如今氣候多雨寒涼,偶有不妥善保管受潮的,讓殿下受驚了。此絕非天命不祥,乃人為之患。貧僧定然整束,望殿下海涵。”
賀蘭澤一時沒有言語,只雙目灼灼看著他。
“香很好,未曾受潮。”半晌,賀蘭澤重新看向地上那些香,依舊是含笑模樣,卻已經笑不盈底,“每柱香都是孤在接到手里的一瞬,暗里自個掐斷的。”
“不,是掐得將斷為斷。旁人看著尚且安好,然素手一動,香便斷了。”
住持尚且有一刻遲疑,只捻珠串微恐,“殿下何故如此?”
“住持此等情狀……”賀蘭澤冷笑,“罷了,主持一個御下不嚴之罪總是有的。且您寺中有人不修方外心,欲染紅塵事,那么這幽州第一寺之名且摘一摘吧。”
“殿下——”住持連跪求情。<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