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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懷真聽他說的詳細,又聽到說凌絕“仿佛得了知己”,幾乎忍不住笑,那是自然了,那首詩原本出自凌絕之手,如今在別人手底“做”出來,他看著自然會有種格外不同的感受。
應懷真微微咳嗽了聲,便道:“我現在好了,小表舅你別擔心了。”見他仍是蹲在地上仰頭看著自己,很是擔憂的模樣,不像是素日行事那樣沉沉穩穩的光景,便舉起手來,在他肩頭輕輕地拍了兩下,安撫般說道:“真的沒事了?!?
郭建儀一愣,正欲說話,就在這時,便聽旁邊有人道:“真的是小懷真?你在這地方是做什么?”
應懷真轉頭看去,又是吃了一驚,卻見前方過來的那人,著緋色公服,曲領大袖,腰束革帶,上面懸著個銀魚袋跟一塊兒云紋玉佩,雖未十分打扮,卻自有一段風情,正是小唐。
應懷真見了,驚愕之余又微微煩惱,心道:“今兒到底是什么日子,這幫對頭竟都來了!”
然而細細一想,卻是自己疏忽了,應老太君做壽,京內的達官顯貴多半都來道賀,連兩個王爺都送了禮,而東海王家里算來也跟應公府有些淵源,又怎會不派人來?
方才跟凌絕狹路相逢,如今又見了他將來的“恩師”,應懷真委實提不起精神來,便含糊叫了聲:“唐叔叔?!?
說話間小唐已走了過來,郭建儀是個八面玲瓏之人,自然不會不知道這來人是誰,當下起身行禮,道:“不知唐大人到來,建儀失禮了!”
小唐微微一笑,將他看了一眼,抬手一扶,道:“郭公子不必多禮,令祖郭司農為官清廉勤政,正是我輩心中楷模,如今見郭公子如此良才美質,器宇非凡,可見郭公后繼有人了!”
郭建儀便低頭,越發恭謹端莊道:“大人謬贊,建儀愧不敢當,只求不辱沒祖宗家聲就是了?!?
小唐滿懷贊賞似地復笑了笑,郭建儀也恰到好處地報以笑容,兩個人目光略略相對,如此一來,竟似有幾分惺惺相惜似的。
應懷真在旁邊坐著,看到此情此景,周身又有點不自在。
小唐這才問道:“我方才在那邊經過,無意中看到你們在此,是怎么了?”
郭建儀道:“懷真方才不知為何竟吐了,我本想帶她回房叫大夫來看?!?
小唐聞言,果然見應懷真的臉色有些不對,不由微微躬身,打量著應懷真問道:“竟這樣……小懷真難受的緊么?”聲音里竟帶了幾分柔和地關切。
應懷真越發不自在,支吾了聲,道:“沒有?!?
小唐見她吐字不清,很像是精神萎靡之態,便探手出來,握住應懷真的手腕,想要給她聽一聽脈,不料才握住了,對方卻像是被火鉗子燙了一下似的,猛地甩手抽了出去。
小唐一愣,連郭建儀也是愣怔住了,應懷真也被自個兒嚇了一跳……看看小唐,又看看那闖禍的手,幸虧她機敏,順勢就把手放在胸口去按了兩下,裝作有些痛苦的模樣,小聲道:“小表舅,我又有些不舒服,你帶我回房好么?”
郭建儀聞言,忙向小唐請辭,小唐正若有所思地看著應懷真,聞言便溫聲說道:“那便快些回去吧,只是不要叫外頭的大夫,去找太醫院的蘇太醫,他是最擅醫治小兒之癥的?!?
應懷真聽到“小兒之癥”四個字,嘴角又是微微地一抽,幸虧郭建儀把她抱了起來,應懷真只好竭力把脖子縮起來,將臉藏在他的懷中,更是一眼也不敢去看小唐。
原來方才小唐試圖給她把脈之時,應懷真正想著小唐如何算計應蘭風之事。
試想小唐無緣無故為何要讓應蘭風去投靠肅王,且還特意邀應蘭風當面說了一番呢?應懷真絲毫不懂朝堂之事,但她畢竟聰明,只要肯細細地留心,必然有跡可循。
小唐自然是林沉舟一派的,肅王以為應蘭風是林沉舟的人,故而想爭取過去,小唐索性順水推舟地讓應蘭風過去……乃是個“身在曹營心在漢”的舉止,把應蘭風當成他們安插在肅王那邊的一顆棋子,表面看來雖是為肅王所用,實際上卻是他們的人,有了“內應”,行事必然更加方便。
所以李賢淑才也說“與虎謀皮”,若是被肅王發現了,后果自然不堪設想,應蘭風也深知這一點,故而堅持不從。
但應懷真想起小唐居然把自家老爹往“火坑里”推,又加此人是凌絕的恩師,心下極為氣惱,見小唐伸手過來,竟想也不想地抽手躲開了去。
這自然是欠妥當的舉動,偏偏在場的兩個人都不是等閑之輩。
一直到回了房,應懷真臉上兀自微微發熱,情知方才她做的太露痕跡了些,只怕小唐又不知想什么……應懷真越想越后悔,本來是裝病,這樣一悶,竟真似不舒服起來,直到回了房,還是懨懨地。
郭建儀將她送回了東院中,李賢淑因不在家,兩個丫鬟都也跑去前頭看熱鬧了,屋里竟連個看家的人都沒有,郭建儀把應懷真放下,少不得自己出了門,攔住一個過路的丫鬟,叫去前面找他的小廝廣實,叫廣實去請個相識的大夫前來。
這也是郭建儀想事情周全,他知道今日府內事多忙碌,只怕就算去傳了要太醫,那些下人縱然有空,也都樂得偷懶躲了,一耽擱必然半天,所以他只讓叫自己的小廝去,倒是更方便些。
那丫頭去了,郭建儀便慢慢地回了屋內陪著應懷真,進門便見她懶懶洋洋地趴在桌上,臉兒仍是紅紅地,雙眸微閉,似睡非睡。
郭建儀不敢擾她,便輕輕地對面坐了,望著近在咫尺的臉容,想到方才在外頭的情形……心中有個疑團浮起,卻又壓下。
外頭隱隱地傳來蟬唱聲響,依稀似乎還有鼓樂之聲傳來,更襯得室內寂靜非常。
郭建儀一邊兒打量應懷真的睡容,手按在桌面上,手指作出個敲桌的動作,卻偏不落下,只是懸空。
前些日子,這府內出了一件小事,原來大房里春暉的乳母,竟被攆了出去。
事情的經過也是眾口紛紜,有說春暉的乳母不知偷盜了什么要緊的東西,也有說是春暉自己不想要乳母了,故而叫辭了,還有說這乳母惹怒了大夫人……
郭建儀聽說這消息的時候心中一動,他記得那日跟應懷真在花園亭子里聽到兩個人在說閑話,議論的正是三奶奶許源跟應蘭風李賢淑夫婦。
這嚼舌的兩人之中正有春暉的乳母,當時應懷真還問說話的人是誰來著。
郭建儀無端留了心,特意叫人去問了一番,只要他想知道的,終究會查問的水落石出,果然,據說真相是春暉的乳母偷了一樣東西,行跡敗露,那大奶奶雖然有心慈悲,大夫人卻眼里不揉沙子,硬是把人攆了。
在外人看來,這春暉乳母實在是極不開眼了,這樣好的差使,她竟然能眼皮子這樣淺,莫不是偷了什么價值連城的好東西?
其實不然,只是一塊兒硯臺而已。
關鍵的是,這硯臺正好兒是許源送給春暉的。
郭建儀也自深知,他這位名頭上的三表嫂,其實不是個善于之輩,她每做一件事,每走一步路,幾乎都是帶著算計的。
這送硯臺的背后必然有一番內情。
正如郭建儀所猜的,許源送春暉硯臺,的確是有其用意。
那日,許源的貼身丫鬟芍藥從外面捧了個匣子回來,特意捧得小心謹慎,像是里頭藏得是皇上的金印玉璽一般,那見著的人自然好奇,一問之下才知道,里頭是一塊兒三少奶奶從外頭重金求來的一塊兒“狀元及第”端硯。
據說這硯臺曾是前科狀元用過的,也不知是哪個算命的說了,用了這塊兒硯臺,將來必然又是個狀元及第,因此有那許多望子成龍的大門大戶里不惜重金要買,卻終究是給三少奶奶買了來,特意要送給春暉少爺的。
眾人聽了,一則驚嘆這硯臺的不凡,二則便都以為是許源特意巴結,好討大夫人跟老太君的歡喜罷了,畢竟春暉乃是大夫人跟老太君的心頭肉,而許源也并不是頭一遭兒做這種事兒。
這些人雖然心里嫉恨鄙視許源,但表面上卻都做足了奉承功夫,于大夫人跟老太君面前,越發把這硯臺吹得天上有地上無,好似春暉有了這塊硯臺,便即刻就要高中狀元一般。
由此闔府皆知,傳的活靈活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