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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影飛散, 樹蔭的輪廓開始擴大,變淡,逐漸和暮色融為一體。
高晟站在竹林旁, 安安靜靜地看著歡笑嬉鬧的三人,沒有出聲, 也沒有上前打擾。
阿薔發現了他,相信小姐也同樣看到他了, 小姐不說話,她也不便多言,只偷偷給謝天行使眼色。
謝天行嘿嘿一笑, 直言不諱道:“他以前就這樣,大家玩鬧他就在一旁看著,請他一起玩, 他也不來,后來大家就不叫他了。”
溫鸞想說大概是他身體不好的原因, 他小時候總是生病, 肯定不能和大家一起跑跑跳跳的。可這話只在腦子里過了過,沒好意思說出來。
這樣羸弱的身體,如何經得住流放路上的艱辛,又是怎么捱過了遼東的苦寒……
溫鸞不由嘆息一聲, 輕輕撫了下心口,旋即一怔, 她為什么要撫一下心口?
頓時沒有了蕩秋千的興致,剛要跳下秋千板,不妨謝天行沖高晟揮手笑道:“鳳凰兒啊, 傻呆呆站在那里做什么?來啊來啊。”
這下溫鸞走也不是, 不走也不是, 又有點害怕面對高晟,只微微低頭,小腳一下下跐著地,秋千架便發出吱扭吱扭的輕響。
高晟慢慢走過來,目光在溫鸞身上打了個轉兒,依舊沒有說話。
眼見氣氛一時有些滯塞,阿薔趕忙找話題,“快到端午節了,這是個入夏的大節,掛艾草,浸雄黃酒,包粽子,要趕緊忙活嘍。啊,小姐喜歡豆沙粽,天行少爺愛吃蜜棗粽,高大人呢?”
高晟答道:“并沒有特別愛吃的,都可以。”
“我記得你家是包咸粽子的。”謝天行插嘴道,“高伯母每年都會給義父家送兩提粽子,用紅繩捆著,蛋黃板栗餡兒,咸肉餡兒,梅干菜臘腸餡兒……”
說著,他咽了口口水,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樣,“嘿,別提多好吃了,我差點把舌頭吞下去!因為你家的粽子,我每年最盼望過端午,過年都得放在第二位!”
阿薔詫異極了,“原來你不喜歡吃蜜棗粽子啊。”
謝天行翻個白眼,“我就不愛吃甜的,就因為宋南一喜歡吃甜粽,非說咸粽子油膩膩的吃了難受,咱家就年年包甜粽。義母辛辛苦苦包半天,我總不能說不愛吃吧。”
溫鸞暗自苦笑,哪里是因為宋南一喜歡母親才包的,分明是她為了哄宋南一高興,纏著母親只包甜粽的。
“高大人家年年送嗎?”阿薔后知后覺問道,“可我從沒見過一只咸粽子。”
謝天行鼻子哼哼一聲,“他怎么可能允許其他人的東西出現在你們面前?”
這個“他”,溫鸞自然知道指的是誰,默然半晌,方緩緩道:“可惜了。”
阿薔左右瞧瞧,忽一拍手道:“今年包不就得了,高大人會不會包?”
話剛出口她就后悔了,真是腦子跟不上嘴,男人有幾個會包粽子的,肯定都是高晟的母親包。如今他母親都不在了,再說這話,簡直就是拿刀捅人家的心窩子。
不想高晟點點頭,“會。”
阿薔和溫鸞都不信,然而當看到一個個漂亮的三角粽,從他修長的手指下變戲法似的出來時,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溫鸞看看手里散沙般四處漏米的粽子,默默將米和粽子葉放了回去。
“和我印象中的一樣!”謝天行拿起一個看看,笑嘻嘻說,“我說鳳凰兒啊,送到我家的粽子,該不會都是你包的吧?”
高晟微微一頓,“我和我母親一起包的。”
謝天行歪著頭仔細回想了會兒,不無感慨嘆道:“高伯母多和善的一個人啊,說話柔聲細語的,從沒和鄰居紅過臉。我過去送東西,總是瓜子啊花生棗啊的,滿滿給我塞一兜子,唉,如果能活到現在多好。”
高晟的手重重一抖,無法掩飾的痛苦襲上來,眼角已是泛紅。
溫鸞偷偷扯了下義兄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再說了,謝天行卻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大大咧咧問:“你父親犯的是什么罪來著?”
“侵吞軍田。”高晟垂下眼簾,慢條斯理扯著手里的粽子葉。
“冤死啦!”謝天行夸張地叫道,“侵吞軍田的是地方豪強和衛所將領,你父親就是揭發此事的人,誰侵吞他都不可能侵吞。”
高晟的臉色已經很不好了,可謝天行還在嘰里呱啦說話,看得溫鸞心里發急,奈何幾次給他遞眼色,他就是假裝看不見。
“其實你父親蠻有遠見的,早就預想到侵吞軍田會引發大問題,果不其然,沒幾年榆林衛就爆發動亂。”謝天行暗暗觀察著高晟的神色,“幾個逃卒豎起反旗,短短數月,竟聚集了上萬人,其中大多數都是失去土地的農戶、軍戶,他們都想過安穩日子,要不是逼得活不下去,誰樂意做‘賊寇’?”
高晟抬頭看他,眼中飛快掠過一抹微光,“看不出,你對榆林匪患的情況如此了解。”
謝天行噗嗤一樂,“這又不是什么秘密,但凡去榆林周邊走走,就能知道個差不離。我只是感慨你父親生不逢時,如果朝廷能采納你父親的建議,及時整頓侵占軍田,榆林這場□□就根本不會發生,瓦剌也不會趁虛南侵。”
“再往深里說,民田也一樣,皇莊強占民地,大地主勾結官府,強占農民的土地,都不是什么稀奇事。”謝天行收起嬉笑之色,面上逐漸變得沉重,“過去幾年,我走遍大江南
麗嘉
北,老百姓的日子太苦了,重重賦稅山一樣壓過來,富的越富,窮的越窮……這樣下去,遲早會發生比榆林更大的亂子。”
他說完了,幾人還在琢磨他的話,誰也沒言語,屋里靜得鴉雀無聲。
高晟早已放下了手中的粽子,手指慢慢摩挲著下巴,若有所思盯著這個突然變得正經的人。
謝天行不躲不避,坦坦蕩蕩迎接著他審視的目光。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謝兄……果然見識過人。”高晟笑笑,撐著椅子扶手慢慢站起身,“我乏了。”
走了幾步,他又停腳回身望來,“煮好了,送兩只到我房里。”
盡管溫鸞低著頭,還是能感覺到他的視線停留在自己身上,她皺了下眉頭,沒應聲。
看小姐不說話,阿薔忙笑著答道:“瞧您說的,忘了誰也不敢忘了您呀,煮好了先給您送過去。”
待他一走,阿薔立馬撅起小嘴,“天行少爺,好端端的您提他爹的案子做什么?看看,氣氛一下子冷了,要不然他還能坐一會兒呢。”
謝天行抬手給她一個爆栗,“小丫頭,記住嘍,上趕著不是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