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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天氣太冷了,他穿得又單薄,聲音聽起來有些發抖, 驛卒偷偷覷了他一眼,低聲道:“大人身上的傷也要處理一下。”
老實說昨天可把他嚇壞了, 大晚上的一開門,先是渾身血跡斑斑的男人抱著個臉色和死人差不多的女人,還沒等他反應過來, 人見人怕的錦衣衛腰牌就晃到了眼前。
他是一眼不敢多看, 一句不敢多問。
可一天相處下來, 傳說中暴虐狠厲的高大人竟然出奇的平和,或許應該說死寂,如同被冰雪覆蓋的曠野,一片荒蕪。
再想想屋里那位夫人,即便不知咋回事,這個小小的驛卒也不由生出了幾分唏噓。
“不用,多送點包扎用的棉布來就好。”高晟看了看晦暗不明的蒼穹,苦笑道,“我的傷,沒有郎中瞧得了。”
皮肉傷,怎么會瞧不了?驛卒撓撓頭,滿臉疑惑地退下。
他動作很快,半個時辰后,就領著一位上了年紀的老郎中進了屋子。
窗子緊閉,加之今日是陰天,屋里光線著實有些暗淡,但見一位極美的女子倚窗而坐,面容凄苦,神色憔悴,嘴唇發紫,一點血色都沒有。
郎中還是有點本事在身的,當即皺著眉頭問高晟,“這位大人,尊夫人是不是吃了不干凈的東西?”
“先生好醫術,拙荊吐出來不少,但還是神思恍惚,渾身沒有力氣,也不大吃得下東西。”高晟伸手請他坐下。
“可知吃的什么東西?”
高晟搖搖頭。
郎中嘆了口氣,拿出脈枕放在桌子上,卻發現病人連胳膊都沒抬,似乎沒有讓他瞧病的意思,一時臉上有點不大自在。
高晟半彎著腰,幾近懇求,“把手伸出來可好?你不能糟蹋自己的身子……想報仇,你不能比我先死。”
溫鸞緩緩抬起手,放在脈枕上。
郎中診完右手,又細細診了左手,略一點頭,提著藥箱默不作聲走到外間。
“余毒未清,難就難在不知道是什么毒,沒法對癥下藥。她身子很虛,此前應是勞累奔波過一陣子,一直沒養回來,本來五分的毒到她身上也成了七分。”
“只能先開些溫補的藥將養,等她身子骨強健了,看能不能慢慢把毒素排解出來。”郎中提筆寫下一張藥方,“最好能找到殘余的毒物,從根兒上解毒才好得快。”
高晟滿嘴苦澀,所有的東西都被大火燒得一干二凈,連提供毒藥的王有都死了,從哪里找去?
也怪他當時腦子暈乎乎的,鄭明說溫鸞沒事很安全,他還以為他們給溫鸞用了解藥,沒想到只是催吐,灌了些不頂用的綠豆湯。
早知如此,他絕不會殺了王有。
然而此時后悔也晚了。
高晟端著熬好的藥,輕輕推開房門,溫鸞側身向里躺在床上,閉著眼睛。
他知道她沒睡著,這幾天溫鸞的精神很差很差,幾乎沒有合眼的時候。可她表現得很平靜,不哭不鬧,也沒有再如那日一般對他又打又罵,但這種反常更叫他擔心。
他把方才郎中的話原封不動轉述一遍,低聲勸她喝藥。
溫鸞沒動。
高晟緩緩在床邊單膝跪下,想將手放在她的肩頭卻又不敢,最后只抓住蓋在她身上錦被的一角,“你要怎樣才肯喝藥?”
一片令人壓抑的死寂中,溫鸞沙啞的聲音響起,“你去死,死在我面前,我就喝。”
高晟的手控制不住地抖起來,“溫鸞,是你姐夫要殺我!他給我下毒,我忍了,他對我動刀子,我也沒傷他。最后是他趁著我力乏分神,從背后偷襲我!”
“那個時候情況危急,根本沒時間分辨是你姐夫還是其他人,我完全是下意識的防衛!溫鸞,我沒辦法,沒辦法!難道要我戳在那里等死?”
溫鸞冷冷看著他,冰涼的眼神已說明一切。
萬箭穿心的滋味不過如此。
高晟的眼角漸漸泛紅了,聲音和手一樣的發抖,“你不能這樣對我,溫鸞,你不能這樣對我……”
“你委屈,你不該死,我姐姐一家的冤屈又該找誰訴?”溫鸞的語氣淡得像白開水一樣沒味兒,竟然還翹起嘴角笑了下,“放心好了,你死了,我給你陪葬。”
高晟愣了一下,繼而搖頭笑了兩聲,“早晚有一天,我會拿自己的命還你,可現在不行,我還有事沒做完。”
他抬手把她散落的發絲別到耳后,柔聲道:“不要你陪葬,我要你好好活著,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地活著。”
溫鸞嗤笑道:“這話從你嘴里說出來,不覺得很可笑嗎?”
高晟不理會她的嘲笑,垂下眼簾輕聲問道:“如果我死了,你會不會為我流淚?”
“你做夢!我歡喜還來不及呢,還為你流淚?哦,喜極而泣倒是有可能的。”
“是,我做夢。”高晟拿著湯勺攪動兩下湯藥,“喝藥吧,為了活到看到我死的那天。”
藥方里有助眠的藥,沒多久,溫鸞便沉沉睡了過去。
高晟就那樣跪在床前,定定看了她許久,直到午后的暖陽驅散厚重的積云,屋里逐漸有了光亮。
淡金色的陽光在屋里無聲地流淌著,她蒼白的臉龐蒙上一層淡淡的光暈,細膩柔和得仿佛上好的甜白瓷,長長的睫毛也染上了金色,如蝴蝶的翅膀微微顫動。
她安安靜靜地睡著,溫婉柔和,一如年少時那個美好的夢。
放下帷幔之前,高晟偷偷吻了吻她的嘴角,輕輕的,飛快的,似乎再多一瞬,這個夢就會破碎。
站起身時,忽的眼前發黑雙耳轟鳴,差點一跟頭栽倒,他扶著床柱,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這藥的毒性還真不小,當時憑著一口氣提著,好歹硬撐了下來,如今這口氣松懈下來,竟有點支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