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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離京城的大
殪崋
同陽高縣,大雪已是丟絮扯棉紛紛揚揚下了一整天,地上足足積了半尺來厚的雪,剛剛進入冬月,已是冷得和三九差不多。
大車店,溫鸞蹲在火爐旁邊,發愁地看著自己凍得又紅又腫的手,上面都長凍瘡了。
胖嬸擦著手從伙房出來,粗著嗓門問她:“小蚊子,找到你姐夫家了沒有?”
溫鸞搖搖頭,她幾乎跑遍了陽高縣城,沒人知道從邯鄲搬來的馮家。
“要不你繼續跟著我們跑大車好了?!迸謰鸬溃耙膊徊钅阋煌腼垺!?
溫鸞笑道:“我再找找看,實在找不到的話,再請您賞飯吃,到時候您可別不要我?!?
胖嬸爽朗笑道:“哪兒能呢!俗話說窮幫窮,富幫富,官面兒幫財主,咱們窮人家再不互相幫一把,就真活不下去嘍?!?
“活不下去就去榆林投奔起義軍?!庇袀€腳夫大大咧咧道,“起義軍專門劫富濟貧,殺貪官污吏,逼急了,我真去!”
“去去,腦袋別褲腰上的買賣咱可不干?!迸謰饟]揮手,扭臉又對溫鸞說,“我倒是知道一家從邯鄲搬來的,不過不姓馮,姓鄭,人在縣衙當差,或許他知道你姐夫,要不要去問問他?”
第54章
◎姐姐◎
馮家不是大富大貴之家, 卻世代耕讀,加之家風清正,孝悌忠信, 在邯鄲小有聲望。
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溫鸞聽了胖嬸的建議。
縣衙不是等閑人隨便能進的地方, 她也不敢貿然進去找人打聽,還是那身臟兮兮的打扮, 提著一籃子干棗,只在衙門附近轉悠,想著先打探打探那位鄭老爺是什么樣的人。
一連守了四日, 始終沒有看到有邯鄲口音的外地人。
溫鸞不免打起退堂鼓,眼看嚴冬將至,她今冬的生計還沒著落。胖嬸下一趟還是去京城, 自己是不能再往京城方向走的,不然就求求大車店的老板, 看能不能有個打雜的活計, 起碼熬過這個冬天。
腦子正胡亂想著,忽然一個醇厚的男聲傳了過來,“……還是要多備些糧食,榆林的亂子越來越嚴重, 大同府都有流民了,聽說朔州那邊更嚴重, 我這一趟出去……”
好熟悉的聲音。
溫鸞循聲望去,衙門口走出兩個人來,左邊那個一身青布棉袍, 三十來歲, 國字臉, 臉上風塵猶在,一雙眼睛卻是平和依舊,看起來很深沉干練的一個人。
姐夫!
溫鸞差點就要扔下籃子跑過去相認。
穩穩神,她重新把頭低了下來,又聽旁邊的官吏道:“鄭先生辛苦,半個多月沒著家,先回去看看老婆孩子,明兒個再來也是一樣的?!?
溫鸞一怔,姐夫改姓鄭了!這是為何?這下她更不敢出聲了,只一路悄悄跟著。
姐夫在一個燒麥攤子前停下,買了兩籠熱氣騰騰的羊肉燒麥。接著用油紙包好,帕子裹住,解開前襟小心揣在棉袍里,兩手護在胸前,一步一滑踽踽在風雪中前行。
溫鸞鼻子酸酸的,姐姐喜歡吃燒麥,尤其是羊肉餡兒的,吃起來沒夠。
她揉揉眼睛,一步一滑跟在后面。
姐夫在一扇紅漆如意門前住了腳,門開了,露出姐姐的臉。
溫鸞的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急忙扭過臉不讓人瞧見自己在哭,一面抹眼淚,一面淺淺笑著回了大車店。
她與胖嬸辭行,“還是沒找到,朔州還有房遠親,我去投奔他們。”
“冰天雪地的不好走,還不如等開春了再上路?!迸謰饎窳藘删?,見她主意已定,就塞給她兩吊錢,“路上當心,一個小丫頭片子,可得保護好自己?!?
有腳夫取笑:“就她?又胖又黑,長得跟炭團一樣,倒貼錢也沒人要?!?
胖嬸一笤帚掃過去,嚇得那人連連告饒,大車店里立刻哄笑一片。
溫鸞也笑了,她沒錢買棉衣,就學窮苦人家的法子,用蘆葦花或者柳絮來代替棉花,這東西不如棉花保暖,只能多絮幾層,因此顯得異常的臃腫。
正好掩飾了她曼妙的身段。
一片熱鬧中,她把那兩吊錢悄悄放回胖嬸的褡褳,回頭看了一眼大家伙,抿嘴笑笑,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里。
去成衣店買了新衣,數出浴肆洗澡的錢,還剩下十文,溫鸞就在路邊攤買了盒胭脂——她得體體面面去見姐姐。
浴肆熱氣蒸騰,水霧氤氳,全身上下每一處毛孔都舒展開來,是前所未有的舒心愜意。溫鸞久久的泡在熱水里,忽然很想流淚。
曾經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小姐,如今也出息了,這些日子不僅沒餓死,還攢了些錢。
她看著自己生了凍瘡的手,小小得意了下,雖然很辛苦,但這第一步,她做到了。
絲瓜瓤子反反復復搓洗幾遍,身上的肌膚總算顯出了原本的顏色。不過那張臉風吹日曬的缺乏保養,比之前粗糙了不少,肌膚都不透亮了,也不知日后還能不能養回來。
那盒胭脂一打開,就散發著劣質的香氣,溫鸞卻覺比之前用的上等貨都要好聞,手指挑起一撮,慢慢抹在嘴唇上,臉頰上,配著那雙依舊生動的眼睛,鏡中的臉立刻多了幾分生機。
溫鸞不由冒出個疑問,如果自己相貌平平,高晟還會不會如此執著于自己?
嘆了聲,她把鏡子扣上了。
從浴肆出來時,門口的女侍接連看她好幾眼,驚艷中帶著疑惑,顯見是不記得什么時候來了她這么個美人。
溫鸞拿厚巾子把自己的頭臉裹得嚴嚴實實,迎著風雪來到那處小院,看著門上的銅環,心臟止不住地跳躍。
深吸口氣,她用力扣響門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