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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廊兩旁掛滿了新采的珠蘭,正是盛開的時候,細細的枝條上是一簇簇細小的花粒,介于淺黃和淺綠之間。于是整條游廊都充滿了珠蘭的香氣。
燈光璀璨,花粒在半空中微微顫抖,上面的水珠將滴未滴,不知何處飛來的嬌笑軟語,引人無限遐思。
溫鸞窘得頭也不敢抬。
老鴇將他們帶到一扇門前,“胡老爺,您朋友來了。”
伴著一陣爽朗的大笑,門“呼啦”的從內打開,一股熱氣混著甜膩膩的脂粉香氣,夾雜女子的嬉笑聲撲面而來,嗆得溫鸞腦子發懵。
一個富商打扮的中年男子迎出來,拱手笑道:“高公子,等你好久了,快請快請。”
除了四個妓子,屋里還有一個滿臉絡腮胡的胖子,敞胸露懷,小山似的堆在椅子上,略一動,椅子就嘎吱嘎吱的響,似乎隨時會散架。
“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高公子,家里是皇商——也就是做著宮里的生意,北直隸一半的鐵礦煤礦都是他家的,手里還握著鹽引,連遼東的人參生意也歸他管,真真兒的富可敵國啊。馬哈木,這位可是大客戶呀,手指頭縫撒點,都夠你吃兩輩子的。”
胡老爺說完,對面的胖子卻沒有任何反應,只是不錯眼地盯著溫鸞瞧。
溫鸞直往高晟背后藏。
咚,高晟把酒杯重重頓在桌子上,滿桌的杯盞都跳了起來。
“久仰,久仰。”那胖子回過神來,嘻嘻笑道,“中原好,中原女人更好,一不小心看入迷了。”說著,使勁揉了懷里的妓子兩把,引得她格格亂笑。
他的語調很生硬,顯見是個番邦人。
胡老爺忙解釋:“他是瓦剌人,不懂我們中原的禮數,公子別和他一般見識。這次來京城……”
“我不與瓦剌人做生意。”高晟打斷他的話,冷冷道,“況且,瓦剌人的那點東西我也瞧不上眼。”
氣氛一時有些僵,溫鸞更是摸不著頭腦,搞不懂高晟隱瞞身份來青樓做什么。
馬哈木毫不在意高晟的冷淡,大大咧咧道:“我有好東西,極好極好的,你不要,有的是人要。”
“什么好東西我沒見過?”高晟似是被激起性子,冷笑道,“你們瓦剌又有什么好東西?”
馬哈木不理會他的暗諷,“不是毛皮馬匹,聽說中原人講孝道,孝大過天,我們就有比天還大的寶貝。”
說著,雙手張開比劃了一個大大的圓。
高晟眼中飛快閃過一絲殺意,隨后又笑,“我不信,除非你拿來讓我看看。”
“不行不行。”馬哈大腦袋搖得撥浪鼓一般,“你若不要,我就和別人談,一萬兩黃金,一百萬兩白銀。”
高晟的手指慢慢摩挲著杯沿兒,久久不語。
溫鸞卻是越聽越心驚,瓦剌、孝道、比天還大,到底能有什么寶貝能驚動錦衣衛指揮使親自潛入青樓辦案?
驀地,一抹極亮的光從腦海中掠過。
太上皇!
溫鸞不禁倒吸口冷氣,這個猜想太過嚇人,一瞬間她的臉都嚇白了。
許是她的模樣讓人起疑,馬哈木的視線在她臉上來回的掃。
身子一歪,她被高晟攬在懷里,但聽他朗聲笑道:“錢我出得起,可我不想出,你這買賣找別人做去吧。”
別說馬哈木,溫鸞也愣住了。
“我沒騙你。”馬哈木以為他在試探,干脆掏出一枚田黃石印章,“這個你總認識。”
高晟拿過來看看,笑了笑還給他,“久聞瓦剌人酒量如海,今兒可要不醉不歸,若誰半道兒遁了,就是看不起我高某。”
彼此都是揣著明白裝糊涂,就是不把話說透,剩下的端看上面的意思了。
馬哈木任務完成,立刻顯出本色,也不等人勸,吃酒親嘴兒聽曲兒,耍得不亦樂乎,不多時就醉醺醺的了,一會兒漢語一會兒瓦剌話,嘰里咕嚕也不知道在說些什么。
高晟坐了片刻,和胡老爺說了會兒話,仍帶著溫鸞出來。卻沒有出門,拐了個彎兒,來到一間臨街的屋子。
此時天已向晚,街上接二連三地燃起了燈。紅色的、粉色的、暈黃的,一盞盞燈籠在輕風細雨中微微搖著,路上的行人多了起來,伴著纏綿的絲竹聲,姑娘們的嬌笑,那一團團光影愈發令人炫目地跳動著。
高晟合衣躺在塌上,“喝多了,今晚在這里歇著。”
溫鸞忍不住問她,“你為什么帶我來這里?”事關太上皇呀,坐視太上皇被俘不救,如果她泄露消息,那他少說也要問罪抄家。
就是為了讓你把消息遞出去!
高晟笑笑,“唱個曲兒吧。”
還真把她當妓子了?溫鸞的小臉蒙上一層慍怒,已是惱了。
“別誤會,我只是想聽你唱,你祖父不僅愛聽,還寫過雜劇本子。你父親年紀的時候沉迷昆腔,曾跑到戲班子學過三年,你母親也擅長此道,二人夫唱婦隨,私底下沒少排小戲。”
高晟眼神溫和清澈,沒有絲毫的輕視鄙夷,“我想你打小耳濡目染,怎么也會唱兩句。”
溫鸞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他說的沒錯,祖父從不認為戲子是下賤的行當,相反,他和許多“下九流”的人都是朋友。小時候家里面總是熱熱鬧鬧的,既有講學的文人鴻儒,也有賣唱的優伶歌伎。
她也的確會唱一點,母親弄蕭,父親奏笛,她咿咿呀呀唱著,祖父撫著花白的胡子沖她微微的笑。一曲唱完,她就會蹦蹦跳跳撲進祖父的懷里,笑著鬧著討賞。
那時候多好呀,天天都是歡聲笑語,她都不知道什么是憂愁。
后來祖父和母親接連身故,父親受黨爭牽連,失去起復的機會,只能在鄉間開個小書館過活,才四十歲就郁郁而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