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廚房里傳來何殷手忙腳亂一邊煲雞湯一邊沖奶粉的動靜,沈如斟已經能下地了,雙手抱臂打量次子半晌,有點驚奇這孩子怎么能哭得那么嚎啕、那么持久,比他哥哥小時候能哭得多。
“煙雨海棠花,春夜沈沈酌……”她順手捏捏嬰兒通紅潮濕的小臉,“既然出生在這個季節,就叫沈酌吧。希望將來能聰明一點。”
頓了頓之后,她又頗覺有趣地笑了起來。
“如果不聰明的話,好看點也可以。如果既不聰明也不好看的話……那就快樂一點吧。”
“當個快樂的小蠢貨也行,沈酌。”
三十年前面對幼子說出這番話的沈如斟也許想不到,在這三個期望中,唯獨只有最低的那一個是沈酌此生從未達成過的。
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浮出心頭,白晟看著搖籃中只知啼哭的小嬰兒,笑容慢慢地消失了,泛起微許復雜的酸澀。
他扭頭向身側看去,但無法從記憶世界中看見同樣沒有實體的沈酌,只有手上仍然傳來穩定的、被握住的力道,十指交叉掌心相貼。
“……”
白晟緊緊握了握他的手,試圖通過這個動作傳遞微許安慰,抬頭時卻陡然瞟見了什么,整個人霎時一愣——
只見搖籃對面,臥室衣柜鑲嵌的大鏡子里,竟然正浮現出一道黑影。
是001號地外精神體!
它竟然從實驗室里跑出來了?!
從沒有五官的黑影上無法辨認它正看著什么,但剎那間白晟就可以確定,它正緊盯著搖籃里的嬰兒,如果有眼睛的話甚至此刻是一眨不眨的。
何殷端著雞湯和奶瓶匆匆進來,關切地叮囑妻子趁熱喝湯,熟練地抱起嬰兒一邊哄一邊喂奶,少年卡梅倫用一種毫不掩飾的嫌棄目光審視著這個咕咕喝奶的小嬰兒,誰都看不見身后鏡子里毛骨悚然的詭譎一幕。
黑影無聲無息,逐漸淡去,消失在了白晟的視線中。
第80章
沈如斟是個對后代非常負責的人,她確實盡可能地給次子創造了非常好的遺傳起點。
搖籃里那個皺巴巴小粉猴一樣的嬰兒很快長大了,斷奶,長牙,咿呀學語,蹣跚學步。他在學習速度上展現出了極強的天賦,不滿一歲時就可以對外界刺激產生特定的交互反應,不滿兩歲時的大腦發育程度就已經趨近于正常三歲幼兒,對數字和圖像的敏感度明顯異于常人。
沈如斟對孩子父親的顏值篩選取得了卓越的成果——因為父母雙雙滿分的骨相托底,沈酌從小就是個漂亮驚人的芭比娃娃。在流水般迅速逝去的記憶時光中,白晟印象最深的是,每隔幾天研究人員會抱著不滿兩歲的沈酌去實驗室做常規檢查,坐在檢查臺上的孩子就跟冰雪砌成的一樣,膽怯地睜著大眼睛觀察周圍,在被抽血時會害怕地垂落睫毛,柔軟眼眶微微泛紅,眼睛就像一雙璀璨的黑寶石。
唯一讓人疑惑的是,這個孩子的性格與全家迥異,真的太弱了。
那個時候只要被抽血,小沈酌就會哭。他哭起來那叫一個掙扎嚎啕聲嘶力竭,如果放著不管他能哭足幾個小時,但只要有人過來拍撫安慰,又會立馬變成委屈的小聲抽噎,像眼淚永遠流不完一樣。
有一次卡梅倫碰巧路過生化室,小沈酌就像腦袋上裝了天線,遠遠就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靠近,陡然放聲大哭起來。研究員一時不察,他竟然從試驗臺上搖搖晃晃地爬了起來,一邊哭一邊拼命向門口伸手,甚至發出了模糊的ge、ge的字音。
卡梅倫站住腳步。
那么幼小的身軀,竟然可以發出那樣歇斯底里的嚎啕,用盡全力向前伸出兩只雪白的小手,仿佛生命的全部意義就是乞求別人抱他一下。
軟弱,無辜,多情,對世界充滿依賴欲。
那不是來自沈如斟的遺傳。
“ge……ge、哥……哥哥……”
研究員實在聽不下去了,只得起身抱住小沈酌拍撫哄勸。然而小孩子似乎能在冥冥中感覺到血緣維系的連接,一邊拼命掙扎一邊向門口伸手,滿溢淚水的大眼睛直直望著自己的兄長。
卡梅倫冷漠轉身,順著實驗室純白的金屬走廊向前,趕往五分鐘后的下一場組會。
他在攻讀自己的第一個博士學位,剛開始在沈如斟手下拿到課題,繁忙程度超出想象,根本沒有時間浪費給一個莫名其妙成天嚎哭的孩子。
那個時候第一代hrg實驗室已經成立了,人類答應了與001號地外精神體的初步交易,那將是一場探索進化和完美基因的浩大工程。
沈如斟與何殷每天都起碼在實驗室待十幾個小時,廢寢忘食,夜以繼日。
沈如斟本來就不是個兒女心很重的人,何殷雖然相對顧家,但人一天往死里擠也不可能擠出第25個小時。只有卡梅倫偶爾能提前結束一天的工作,去生化室把早已熟睡的年幼的弟弟領出來,送他回安全層。
沈酌天生對他人的接近非常敏感,每次卡梅倫把他一抱起來,他立馬就醒了,軟趴趴地俯在兄長懷里。研究員會把小沈酌獨自啃手指時看的厚厚的數學簿收起來,放進小書包里,卡梅倫就單肩挎著那個粉藍色小書包,一手抱著弟弟,順著長長的石板路穿過深夜的花園。
那應該是小沈酌年幼時最快樂的時光。
飛蛾在暈黃路燈下撲簌,草叢中夜蟲聲聲,春夜溶溶和風捎來遠處池塘里睡蓮的氣息。小沈酌趴在卡梅倫耳邊嘟嘟囔囔,兩歲多的小孩,就已經會說復雜的長句子了,他甚至會翻來覆去地跟卡梅倫形容:“今天打針第一次失敗了第二次換了個大姐姐”、“今天的那個針比昨天的那個針長很多很多”、“今天的那個針比昨天的那個針長100米”。他的認知范圍里“米”是最大的單位,“100”是最大的數字,所以100米是世界上最長最長的距離;如果晚上媽媽不來安全層看他,那一定是因為安全層離媽媽有100米,如果中午爸爸不來喂他飯,那一定是因為爸爸上班的地方離他有100米。100米是那么可怕,就像今天刺進他胳膊的長長的針一樣可怕,哭得再聲嘶力竭都不會有人來抱抱他。
不過,這個長度并不總是令人害怕的,有時也象征著期盼和開心,因為哥哥曾經說過,從生化室回安全層的那條路也是100米。
那么長那么長的路,他可以一直摟著哥哥的脖子,俯在哥哥耳邊絮叨,咿咿呀呀的聲音隨風融進夜色,對孩子來說那就是地老天荒。
·
所謂的安全層,其實就是沈如斟夫婦居住的家屬院的地下層,有通道直接連著hrg實驗室,是專門建立起來的防輻射避難所。
這座地下避難所最多可以容納超過二百名研究員,但那個時候只安置了小沈酌一個人——因為001地外輻射在正常值以內對成年人是沒有影響的,只有處在大腦發育期的兒童不能長時間待在輻射下,哪怕是輻射周邊地區也不行。
小沈酌每天晚上都睡在地下安全層里,卡梅倫會先把他交給工作人員,然后自己再回到地面上的家屬院。
工作人員負責照顧幼年沈酌的基本需求,晚上幫他洗漱,待他睡著,然后才離開安全層,結束一天的工作。在那個年代來說其實是非常周全的安排了,但對年幼的沈酌來說,入睡前空曠孤獨的環境總是讓他很不情愿,以至于他經常會在工作人員離開前哭鬧一番,再帶著未干的淚水,抽抽搭搭地睡著。
偶爾何殷深夜從實驗室回來時,會下去看一眼熟睡的孩子,小心溫柔地掖一掖被角,那是他當時所能做到的極限。
而沈如斟則很少出現。
hrg項目進行到了第一個關鍵的轉折點,她經常整夜帶人守在實驗室,困了隨便睡一覺,甚至連家屬院都不會回。
“……真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