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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錦嘆了口氣,從萬氏裝了細軟的包袱里拿出銀子,準備去邊上落腳下來的人那里去問問,看不能有人好心可以勻一點干糧出來。冒雨走出去時,看到對面跑來了一個看起來像是家仆的男子,問她這邊上是否還有空的屋子可以過夜。
梅錦瞥了他身后一眼,見路邊遠遠停了一輛馬車,應該就是這戶人家的,一個激動,立刻道:“你們來的太晚,天又下雨,空屋早就全被占滿了。但你們不嫌棄的話,我那間屋大,可以分一半給你們擠擠過夜。”
仆人跑回去傳話,過了一會兒,那輛馬車過來了,車上下來一家三四口人,家主是個中年男子,邊上是他婦人和一兒一女。夫婦二人向梅錦道謝,梅錦將幾人讓到了屋里。
萬氏早也餓得前腹貼后背了,只是怕餓了白仙童沒奶水,自己那碗也舍不得吃,全讓給了白仙童。白仙童吃不完,她才端了起來,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見碗底還有點糊著,正伸舌頭舔,忽然看見梅錦帶進來了幾個人,有男有女,身上被雨水淋濕,唯恐驚嚇到了自己孫子,放下碗,正要過去問,見梅錦盯著自己,嘴巴張了張。
梅錦走到她邊上,低聲道:“他們有馬車。”
萬氏頓時醒悟過來,臉上露出了笑,忙上去幫忙安頓,還大方地分了些自己鋪位里的稻草給對方鋪,十分殷勤。
……
這戶人家安頓好后,坐下來吃東西。聽阿九說沒了干糧,便分了些過來。又見她們幾個全是女人,還有個剛生產了的孕婦,便問究竟。萬氏啪啪啪地把遭遇說了一遍,對方夫婦聽了,跟著搖頭嘆氣不已。又互問籍貫,才知道這中年男人姓汪,妻子劉氏,竟然這么巧,夫妻二人在龍城開了家布店,定居了有五六年了。老家是四川的。兩個月前,老家的親大伯死了,一家幾口人回去奔喪,因為些別的事,當時沒有立刻回云南,不想前些時候,四川竟然起了這樣的亂子,他們唯恐再晚了便回不去,匆匆上路回云南。恰好今日行到這里,天黑下雨,便打算找地方暫時落腳一個晚上,等明日繼續走大路,到靜州后,再從靜州轉道回云南。
萬氏連呼湊巧,說自己便是馬平縣人,又說自己兒媳婦在馬平開了醫館,當地無人不知。劉氏看著梅錦,驚喜地道:“竟然這么巧!裴娘子,我在龍城時,聽我一個姐妹就說起過你的醫館,說馬平縣有個女郎中治好了她多年暗病,感激的不行。沒想到竟在這里遇到了你!大家既是同鄉,你們又落難了,明日干脆跟我們擠擠,一起先到靜州,等我們找到了船,也可以一塊搭伙回云南的。”
梅錦大喜。
她接他們進來,本來就是希望能找機會開口,擠他們的馬車一起去靜州。現在這個劉氏自己主動開口了,哪里還會客氣,趕忙道謝。
萬氏也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心既放下了,又遇到老鄉,老毛病就又上來了,難免想顯擺下,便咳了聲,道:“那就多謝你們好心載我們一程。只是我們到了靜州后不一定立馬回云南。我兒子如今是都尉,手下帶了不少兵,前些時候他有要事在身走了,還沒回來,突然就鬧出了亂子,我們幾個娘兒們這才自己先到靜州避避的。等他知道我們在靜州,他就會找過來接我們回去的!”
劉氏笑道:“阿姆兒子這么出息,真是羨慕煞人。”
萬氏聽了舒坦,忙自謙了幾句。
夜漸深,那姓汪的男人安頓好妻子兒女,因屋里還有梅錦等人,自己出去和仆人到馬車里過夜。當夜嬰兒啼哭不止,劉氏為人熱心,見白仙童懨懨的哄不好嬰兒,梅錦似乎對這個也不熟,非但不嫌吵,反而主動起來幫著抱哄。倒是萬氏放寬了心,因為白天太過疲累,呼呼地睡在稻草上,一夜鼾聲時高時低響個不停。
劉氏哄住了嬰兒,放回去教白仙童喂他奶,屋里終于漸漸安靜下來。梅錦向劉氏道謝后,低聲道:“大姐,到靜州后,你們可以捎我一起回龍城嗎?”
劉氏一愣,看了眼對面睡著的萬氏。梅錦知她所想,淡淡道:“她們留靜州等便是,我自己回云南。”
劉氏又看了眼白仙童,仿佛有所頓悟,道:“我曉得了。”隨即低聲嘆了一句,“這男人啊,一出頭露臉,十個里有九個這樣,你也別想不開。還是我家的好,做個小本生意只夠糊口,他想花花腸子也沒門!”
梅錦微微一笑,朝劉氏道了謝,又問好匯合地點,這才躺回去,閉上了眼睛。
……
第二天幾個人抱著嬰兒帶了白仙童,隨汪家一家人擠上馬車。一路風塵仆仆,兩天后終于抵達了靜州。好在靜州城門還沒關。汪家在埠頭附近落腳下來找船。梅錦也去給萬氏等人找落腳地,找了一家家的客棧,最后好容易終于問到了一間前頭客人剛騰出來的小屋子,花了比平時貴三四倍的價錢給搶了下來,將萬氏和白仙童母子安置了進去,之后又到城門口,找了城門小校,給了錢,描述裴長青,讓他若看到這個人來詢問消息,就告訴他客棧的地址。
時下每天都有許多尋親的人到城門這里打聽親屬消息。小校收了錢,答應了下來。
當晚,萬氏和白仙童哄睡了啼哭的嬰兒,筋疲力盡,幾個人擠在一張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屋里一燈如豆,梅錦遲遲無眠,坐在桌前,用從客棧那里借來的紙和筆墨寫了封信,寫完,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
次日一大早,天還沒亮,嬰兒又早早啼哭起來,萬氏被驚醒,見嬰兒尿濕了,找不著干的尿布,便罵阿九干活偷懶沒洗昨天的尿布,阿九睜開眼揉了兩下,慌慌張張從地鋪上爬起來,急忙出去洗衣做飯。
梅錦這兩夜都是和阿九一起打地鋪的。起來穿好衣服,簡單梳洗了,拿了自己的一個簡單行囊,叫萬氏跟自己出來一下,便朝外走去,萬氏忙追了出來,問道:“錦娘,你這是要去哪兒?”
梅錦停在門外,拿出自己昨晚寫的那封信,道:“娘,我已經在城門口留了口訊,長青到了后,會找到你們這里。房錢也交了半個月的。你和白仙童住這里,等著長青來接你們。我要回云南了。這封信,等長青來了,你交給他。”
這一路過來,萬氏幾乎事事都靠梅錦張羅,此時見她突然要走,嚇了一大跳,搖頭道:“好端端的你怎么突然又要走了?前兩天你不是沒事了嗎?不行啊,長青還不知道什么時候來,如今這么亂,你就這么丟下我們幾個,叫娘一個人怎么應付的來?你不能走哇!”
梅錦扯了扯嘴角,“你要是遇到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和白仙童商量就行。她是個能干的人,只是你從前小瞧了她而已。往后對小丫頭也好點,別動不動就罵,誰也不容易。你自己保重身體,叫長青往后也自己保重。我這就走了。”
梅錦將信遞過去。
萬氏這才明白她真是要走了,急得直跳腳,死死拉著梅錦不放。此時白仙童忽然從屋里出來,噗通跪到了地上,磕頭道:“大娘子!我知道你是因為我才生長青的氣,這才要走的。求你不要怪長青。是我一開始就跟著他到了嶺南,也是我先沒臉沒皮爬上了他床的,全是我的錯!長青他心里只看重你,我是知道的,求你不要走……”
梅錦笑了笑。
“我本來就打算回云南的,和你沒關系。只不過,你幫忙推了一把倒是真的,幫我做了最后決定。這樣也挺好,你從小就認識長青,對他也是真心好,希望你們以后能過的好,比什么都強。”
梅錦說完,掙脫開萬氏的手,轉身朝外去,萬氏目瞪口呆,拿手指頭戳著梅錦的背,一副幾欲暈厥的樣子,等堵在喉嚨里的那口氣緩過來,見邊上住客紛紛探頭出來張望,臉頓時漲紅,覺得十分丟臉,忙拉起白仙童回了屋,自己再追出去到了客棧門口,卻見路上行人匆匆,哪里還有梅錦的身影?
☆、第四十七回
梅錦離了客棧,便照先前汪家人說的位于埠頭附近的那個地點找了過去。他一家人果然還在。劉氏見梅錦來了,嘆氣道:“這會兒船緊張的很,大家全跟瘋了似的,我丈夫昨日找了一天都沒空的,今天要是再找不到,這邊也不敢久留,辛苦也沒辦法,寧可再走陸路。委屈你要和我們一塊熬了。”
梅錦表示無妨,一切全隨他們夫婦安排。他們能搭自己就已經感激不盡了,再三向劉氏道謝。
當晚劉氏男人回來,果然還是沒有找到船,便商議明天繼續走陸路,到前頭戎州后,那里江河匯聚,碼頭不少,想必找船容易些。當下胡亂過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喂飽了馬,套好車,梅錦幫著劉氏在屋里收拾東西時,外頭院子里傳來一陣說話聲,仿佛有人在打聽什么人,梅錦聽著聲音,就知道是誰來了,扭頭看出去,果然,見裴長青正在那里。
她回頭時,裴長青也看到了門里的梅錦,眼睛一亮,立刻沖了過來,一腳跨進門檻,拿出那封梅錦給他的信,大聲嚷道:“錦娘,你這是什么意思?留給我這么一張東西,你自己就走?要不是我知道你們應該就在埠頭附近找了過來,你就這么自己走掉了?”
他嚷完,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氣,滿頭的大汗,顯然方才一直在跑路,也不知道找了多久,才終于找到了這里。
梅錦淡淡道:“長青,如今你事業初成,往后前途不可限量,我入你裴家兩年,自問沒有盡到婦道,不好再鳩占鵲巢,故自請下堂。我已在上頭摁了指印,你也摁一個,往后我們便別過,兩不相干了。”
裴長青臉漲得通紅,瞪著梅錦,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突然將那張紙揉成一團,重重擲到了地上,怒道:“休想!我是不會同意的!”
同在屋里的劉氏驚呆了,看看裴長青,又看看梅錦,出去也不是,留著也不是,臉上露出尷尬之色。
梅錦走過去,低聲道:“大姐,煩請你和大哥說聲,等一等我,我和他再說幾句就出來。”
劉氏不放心地看了眼裴長青。梅錦道:“放心吧,他不會怎么樣的。”
劉氏點了點頭,低聲道:“我就在外頭不遠。你要是有事,大喊一聲就行。”說完走了出去,虛掩上了門。
屋里只剩下了裴長青。梅錦見他還僵在那里不動,走過去將那個紙團撿起來,重新攤開放到桌上,平聲靜氣地道:“長青,你自己心里應該也清楚,你和白仙童一起后,我就不可能會和你做夫妻了,所以你完全沒必要這樣。白仙童和你有多年情分,對你不離不棄,如今又不計名分地替你生了個兒子。我自問對你做不到這樣的程度。你且好好待她,你們未必不是一樁好姻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