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騾車忽然慢了下來,前頭傳來一陣吆喝聲,聽起來仿佛是遇到了路檢。
梅錦正要問萬大怎么回事,看見這少年驀然睜開眼睛,又伸出手指在她腳邊迅速劃寫出“救我,求你”的字樣,寫完后,便睜大眼睛望著她,眼神里滿是哀求恐懼之意。
梅錦一愣。這時車外聲音已經很近了,來不及多想什么,下意識地便將籮筐迅速挪回到了原來位置,又將一個裝了衣服的包裹放在了上頭。
……
車外,萬大正和攔住了自己的兩個洪山礦廠兵丁在說話。
洪山銅礦出產豐富,規模很大,為了管理礦丁,廠主組織了一群全副武裝的打打手為自己效力。今日一早,一處礦洞突然坍塌,場面當時十分混亂,過后檢查,發現有幾十個黑丁趁亂逃走了,因時間過去還不長,料那些黑丁逃的不遠,廠主便組織人手到附近尋找。這兩個廠兵就負責在這路口巡查,看見萬大騾車過來,上前要檢查。
萬大自然說車上除了自己表嫂,并無他人。兩個廠兵便轉到了車后要看一眼。
梅錦聽到要自己開車門的聲音,緊張的心怦怦直跳。
她已經猜到了,這少年想必就是趁亂從銅廠逃走的黑丁之一。
原本她也與這少年素不相識,完全不必為救下他而冒什么風險,但迅速思量一番過后,梅錦最終還是決定盡量幫他遮掩一下。倘若實在遮掩不了,最后被發現了,也就推說是這少年趁方才車上沒人的功夫爬上來躲起來的,自己半點也不知情。
梅錦定了定神,推開了門,對那兩個廠兵道:“我們一早從鈞臺縣過來的,我是馬平人,也是郎中。你們打聽下,馬平沒有人不知道我開的修存堂!我正急著要回去給人看病!龍城土司府你們知道吧,我和土司李大人認識,就是要趕回去給土司府的人看病的!你們要查快些查,別耽誤了我的要緊事!”
梅錦說完,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一個廠兵從她露面后便一直看著她,忽然面露驚喜,哎呀了一聲,“是您呀!您就是那日在馬平縣救了我的那個女郎中啊!是我啊!劉三!您還認得我吧?”
梅錦一怔,仔細看了他一眼,這才想了起來,居然就是去年她剛到馬平不久時,有一回和裴長青一起在回春堂門口救過的那個中暑病人。
“裴娘子!真是沒想到,居然在這里遇到你了!去年我病好后,找到了我的那個親戚,他安排我到這里做事。今早上礦里出了點事,跑了幾個人,廠主要我們四處找找,既然是您,那還查什么查呀,您還要給土司府大人看病,不敢耽誤您,您趕緊上路吧!”
劉三說完,急忙拉著自己那個同伴退到了一邊,滿臉恭敬之色。
梅錦記得這個劉三當時是提了句,說要去投奔一個在礦場里當鑲頭的親戚。沒想到這么巧,他竟是在這個地方做事,還這么碰上了。見他讓開,暗暗吁了口氣,臉上露出微笑,朝他點了點頭,便關了門重新坐下去。
萬大見無事了,重新上去驅車上路。
等走出去一段路后,梅錦拿掉包袱,挪走籮筐,看向少年。
這少年雙眼依舊緊緊閉著,睫毛很長,微微抖動,額頭沁出了一層汗。
“你是誰?從什么地方被賣到這里做黑丁的?”梅錦低聲問他。
少年睜開眼睛,看了梅錦一眼,指了指自己喉嚨,又用手指慢慢劃下了幾個字:“我會報答你的。”
梅錦蹙了蹙眉。
她之前聽人說,這里一些有背景的銅廠為了擴充礦丁,私下會從人販子手里用極低的價格買人充當黑丁,黑丁每日在礦里勞作,只保證不被餓死,其余待遇與豬狗無異,且更另人發指的是,人販子為省事,在出手前,往往還會用□□毒啞黑丁。
看起來,這個少年似乎也是被毒啞了。
少年寫完這幾個字后,仿佛筋疲力盡,又閉上了眼睛。
梅錦再次探了探他的額,依舊滾燙。想了下,決定先把他帶回去治好病再說。
☆、第三十八回
次日傍晚天黑的時候,梅錦回到了馬平。
盡管路上行經一個小集鎮時,梅錦曾中途停下來給這少年抓了副藥,在藥堂里煎了給他吃下了,但起效甚微,這少年從昨晚開始就陷入了昏迷狀態。到了家,梅錦讓萬大幫忙將他背進去安置在空屋里,萬氏見突然多了個陌生少年,嚇一跳,急忙拽住問究竟。
萬大看了眼梅錦,期期艾艾地說不出話,梅錦便把路上偶遇經過簡單說了下。萬氏有些惶恐,看著床上少年,怨道:“這叫我可怎么說呢,要是被人知道你收留人家買的礦丁,找我們麻煩可怎么辦?”
梅錦嘆了口氣,“娘,你說的是,我也知道不該多事。但這孩子已經爬了上來,又病得不輕,我也不好就這么把他丟半路不管。你且放心,我們這里離洪山銅廠遠,既然路上躲過了,料他們也不會為了個黑丁窮追不舍查到這里,畢竟官府不容黑丁買賣。方才我也留了個心眼,等門口邊上沒人了才弄他進來的。既遇到了,就留他在這里暫時待幾天吧,我給他治好病,等他好了,他哪里來的,回哪里去便是了。”
萬氏只得勉強應了下來,次日送送萬大走,千叮萬囑叫他保密。
……
這少年應已經病了許久,只是此前一直撐著在銅礦里勞作,這會兒一倒下去,病勢便如山壓,起頭幾天一直高燒昏迷,情況危急。萬氏見狀,又開始擔心起他會死在家里。梅錦索性把醫館閉了,留在這少年邊上悉心照料,如此七八天過去,少年病情慢慢終于有所好轉,不再像一開始那樣整日昏昏沉沉,看見梅錦時,眼睛也會變得明亮起來。
十來天后,這少年病情已經穩定下來,手腳上的傷痕也開始結疤愈合,梅錦估計他再養個幾天,病情差不多就會痊愈了。這日早上起來,正在小爐子里煎著藥,萬氏進來,躊躇了片刻,開口低聲勸道:“錦娘,那小子我看病情差不多已經好了,你是不是該打發他走了?不是娘多嘴,畢竟他不是七八歲的,多住些時日也沒關系,這么一個半大小子,那些鄉下地方成婚早的,都能有媳婦了,我怕時間長了被鄰居們知道,傳閑話就不好了。”
自裴長青離家后,這半年多來,萬氏對梅錦的行蹤一直很是上心,時不時到醫館里張望個幾眼已是常態,自己若不去,也暗中叮囑阿鳳留意她有沒和陌生年輕男子說笑,有時候,梅錦出去給一些不方便行路的病人上門看病,萬氏若得空,路再遠,十有七八也要不辭勞苦地陪她一道去。梅錦早習以為常了。說絲毫不介意自然是假,有時也心里生厭,但再一想,自己還沒和裴長青圓房,她這么緊張,也是能理解,所以也就睜只眼閉只眼地任她折騰。
萬氏自進來在邊上猶豫,梅錦便已經猜到她要說什么了,聽了,笑了笑,道:“您不說我也知道。那孩子的病是差不多了。我這兩天正想著問他些籍貫家鄉的事。等下我過去就問他。”
萬氏哎了一聲。
梅錦煎好藥,端著碗進到到那少年睡著的偏屋,見他已經醒了,睜開眼睛正望著頭頂糊了紙的屋頂,一動不動,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聽到開門動靜,轉頭見是她進來了,望著她,朝她笑了一下,慢慢坐了起來。
梅錦初見這少年時,他全身骯臟不堪,現在經過這些天的細心照料,猶如換了個人,眉清目秀,皮膚白皙,身上除了手腳后背有新近劃破或被鞭笞過的痕跡外,其余地方細皮嫩肉的,想到他還能寫字,便猜測這少年應該家境不錯,只是不知道為什么會流落在外被賣入銅廠當了黑丁。
梅錦扶他坐了起來,將藥端給他,微笑道:“今天感覺怎么樣?”
少年沒接藥碗,只是望著梅錦,忽然說道:“我那天聽你和那幾個人說,你認識龍城的土司李東庭?”
他說的很吃力,聲音也嘶啞難聽無比,但梅錦還是聽清楚了。
他的聲帶被傷,之前一直沒開口說話過。梅錦不清楚人販子究竟是用什么藥。據她所知,也就萬年青的花葉里含有一種毒素,誤食后會引起口腔、聲帶、食道的損傷,能夠致啞。但她并不確定。所以之前也只是加了些有助于修復消炎的藥。此刻聽他開口,不禁微微一怔。見他依然望著自己,便點了點頭,“見過一兩回。”
少年道:“你叫他來見我。”語氣竟然十分托大。
梅錦狐疑地看著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