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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錦側耳聽著轎子外傳來的各種動靜,閉上眼睛,長長呼吸了一口氣。
就在這一刻,她竟忽然覺得有點緊張。不知道怎的,眼前又極快地閃過了上輩子張文華向她求婚時的一幕。
那一幕,至今她還記得很清楚。
那天天下著雨,她值完夜班準備要離開,又累又困的時候,他頭發濕漉漉地突然手捧鮮花出現在了辦公室里,當眾跪下對她說,如果每天早晨醒來第一眼就能看到她,那么他將會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她記得自己當時感動得熱淚盈眶。
“到了到了,停轎停轎——”
轎簾外突然有聲音響了起來。
梅錦睜開了眼睛。
————
外面,喜轎就快要到了,鞭炮噼啪爆裂聲震耳欲聾,萬百戶這會兒,卻沒半點兒興奮之情,反而焦急萬分。
派出去找新郎裴長青的人已經回來了好幾撥,但都說沒找著。
眼看新娘子就要進門了,新郎卻不見人影,這個堂接下來可怎么拜?
“怎么樣,長青呢?找著了沒?”
裴長青的母親萬氏穿了套特意做的新衣裳。從粉刷一新貼了大紅喜字的屋里出來,趁著院子里的人都擠到門口看新娘子的功夫,把弟弟扯到個沒人的角落里,壓低聲音問道。
萬百戶見她一臉焦急之色,安慰她:“快了,快了,就快回來了!”
萬氏氣得咬牙道:“氣死我了!先前你說去京城梅家給他議親,他就不大樂意。我還當他一時犯渾而已。沒想到這會兒他竟真的給我自己跑開了!這個混賬東西!等他回來,看我不打斷他的腿!”
萬百戶也又惱,又是無奈。
今天這個外甥兒娶親,說起來話長,但還都是他一手促成的。
裴家和梅家雖定有婚約,但時間太早了,中間這么多年過去,兩家景況變得各不相同。那年裴道正沒了,萬氏托人給梅家送去了封信,此后一直沒有任何回音后,她就沒再指著這門親事了。
裴長青從小就膽大包天。他爹還在,他過著舒服日子時,滿腦子想著習武打仗。七歲那年自己跑了出去,一直沒回來。家人找了一年多無果,以為他被人販子拐走,正絕望之時,才得了訊,知道他自己竟跑到了滄州的一家武館,謊稱無父無母來投奔,武館館主見他資質好,便收容了他學武。從云南到滄州,萬里迢迢,也不知道他怎么竟能一路找過去的。要接他回來,他死活不肯,裴父見他一心學武,索性便讓他留下了,正式拜了館主為師傅,又過了兩年,直到裴父死了,家道敗落下來,他才被萬氏接了回來,自此算是有點懂事起來,沒再鬧過離家,從此老老實實留在了萬氏身邊。
一轉眼,裴長青十八了。因為力大,拳頭又硬,打遍全縣無敵手,身后慢慢便聚了些市井無賴城狐社鼠,后來和本縣一個采私礦的張家的兒子張清智以及小如來等結拜了,從此整天兄弟相稱,結伙斗雞走馬,繼續渾渾噩噩地混日子。
別人家的兒子到了這年齡,大多已經成婚,早的已經當爹了,裴長青卻依舊沒心沒肺地和那些人在外面混,萬氏打他罵他,他老老實實任由萬氏出氣,等萬氏一轉身,他照舊廝混,沒半點悔過之意。萬氏心急,去找自己兄弟萬百戶商量。萬百戶只這么一個外甥兒,見他不學好,自然也急。姐弟便商議給裴長青娶門親,說不定娶了妻,他就懂事知道安定下來。
說到娶妻,自然免不了提到京城里的梅家。照萬氏的意思,就當沒那回事,就近找媒婆說戶正經人家的女兒就成了。萬百戶也同意,只是后來,媒婆跑得鞋底都磨破了好幾雙,親事卻依舊遙遙無期。
萬氏中意的,人家打聽到裴長青不學好的名聲,不愿意把姑娘嫁過來。那些愿意嫁姑娘過來的,萬氏又看不上,就這樣拖到最后,也就是幾個月前,恰好萬百戶要跟隨上官去一趟京城,索性就叫萬氏拿出當年梅家給的信物,說自己試著去提親。要是對方還認這門親,那就順理成章娶了梅家姑娘過來。要是對方不認,也就算了,回來另做打算。
萬氏思忖過后,覺得有理,同意了弟弟的建議,權當是碰運氣,沒想到的是,梅家居然真的認了這門親,嫁了個女兒過來。
萬氏也知道梅錦娘并不是當年婚約里的那個長女,但哪里還會計較這些?梅家如今騰達,還肯認這親事,她就已經感激不盡了。原本,事情也就告一段落了。沒想到,等萬氏高高興興地把婚訊告訴了裴長青,以為他會喜笑顏開的時候,他竟一口拒絕了,說是高攀不起梅家,不愿結這門親。
萬氏勸了一通,見他半點聽不進去,火大起來逮住了一頓笤帚亂打,又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訴自己命苦,直到兒子最后點頭了,這才作罷,于是喜訊傳了出去,新房也布置了起來,萬氏歡歡喜喜數著日子就只等著梅家的女兒到來了。
萬萬沒想到,今天終于等到了梅家女兒,婚事的一切也全都備好了,迎親隊伍出發后沒多久,同行的人卻跑了回來,說裴長青被人叫走,不見了人。沒辦法,只能讓他堂弟裴長喜先代為迎親,自己這邊叫人到處去找。現在轎子眼看就要進門了,新郎卻依然連人影也見不著,這可如何才好?
“姐,你別急!別急!你進屋等就是了。”
萬百戶見萬氏快暈厥的樣子,急忙推著她往里頭去,“我已經叫人到處找了,很快就能找回來!”
☆、第七回
原定的吉時早過了,而新郎裴長青卻一直沒有回來。
這個堂是拜不成了。但客人都上門了,豬殺了,雇來的大廚就等著起火下鍋上菜了,最后沒辦法,在新郎缺席的情況下,先把新娘獨自送進新房,這關勉強就算過去了。
————
這是間朝南開窗的正房,現在粉刷一新,屋子里擺了張鏤刻著仙鶴仙桃和吉祥蓮紋的拔步床、紅漆描黑邊的柜、中間是桌椅,墻角有盆桶,應該都是自己的嫁妝。窗上貼著嶄新的大紅雙喜剪字,床上鋪著喜被,桌上兩盞紅燭相對。
一切看起來都喜氣洋洋的,如果不是今晚新郎落跑的話。
門關上了,但即便在屋里,還是隱隱可以聽到外面開宴時發出的各種嘈雜聲。
關于自己未來的丈夫,梅錦在來的路上也曾作過各種設想。但今晚發生的意外,還是超出了她之前的任何預想。
她也可以想象得到,現在外面那些賓客都在怎么暗地議論。
按理說今晚最被打臉的人,自然是她這個新娘子了。但有點奇怪,可能是直到這一刻,她其實還并沒有完全做好把自己投入這個突然轉換過來的新身份的緣故,她倒似有點游離于這一切的置之事外感。倒是想起萬百戶先前強作笑顏對著眾人說“等長青回來了夫妻就補上對拜”時的場面,梅錦忍不住更替他感到尷尬。
她正在打量新房,身后那扇門忽然咿呀一聲,有人叫了聲“孩子”,回過頭,見是個五十歲左右的老婦進來了。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穿著新衣,應該是裴長青的母親萬氏,轉身迎了上去。
“哎,你坐,坐,別起來了!”
萬氏急忙走到梅錦面前,把她按回在榻上,就著燭火看了眼,頭就不停搖晃,嘆道:“長得多俊啊!瞧瞧,眼是眼,眉是眉的。孩子,你這么大老遠從京城嫁到我家,可氣長青竟然這么不懂事!剛才實在委屈你了。娘先過來代他給你陪個不是,你千萬不要往心里去。等長青回來了,娘一定替你出氣!”
見萬氏模樣和善,說話時的愧疚樣子也不像是裝出來的,梅錦便道:“哪里有做晚輩的要長輩陪不是的。何況您又沒什么錯。長青……”她頓了下,問,“他是不愿意娶我?”
“愿意,愿意的!”萬氏急忙搖手,“你肯嫁他,那就是他的造化了,哪里來的不愿意!原本好好的,他自己都上路迎親了,路上……”
萬氏突然停了下來,看了眼梅錦。
梅錦見她露出遲疑的神色,猜測應該是出了什么不方便讓自己知道的事兒,果然,接下來她就改話道:“孩子,你放心,既然你嫁到了我家,往后娘就會把你當親女兒一樣地看。長青這孩子雖然頑劣,但不是我這個當娘的夸兒子,等日子久了,他是什么樣的人,你就會知道了。”
錦娘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