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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太太林至芳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著管子,疏眉白唇,灰發沿鬢角散落枕面。這和江去雁印象中的她截然不同。他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陪丈夫來看車展,穿一件魚鱗白色灑銀點子鑲黑邊的旗袍,燙了頭發,畫一對小山眉,擦淡淡口紅,是個癡情憂郁的美人。
那是1988年,《胭脂扣》風靡全港,戲里面梅艷芳去文武廟求簽也穿了這么一件旗袍。當時女人們因為這出戲重新興起穿旗袍燙頭發,富家的太太小姐們更是熱衷“復古美”,林至芳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挑的衣衫,站在丈夫關正英旁邊,真的就好似十二少和從良阿姑。
十五年的時間,美人香消玉減,現在已經是殘損的秋燭。
“阿雁來了。”林至芳是醒著的。
江去雁走到床邊,恭恭敬敬地彎腰問安:“太太。”
林至芳嗓子里有痰,一把粗啞的男人聲:“回來……多久了?”
江去雁要俯身到她耳邊說話她才能聽清楚:“半個月了。”
林至芳費力地點頭:“回來了好。你回來了,我也安心。”
江去雁聽出她的意思:“您有什么吩咐盡管說吧。”
“我是快進棺材的人了,還能有什么事。”林至芳嘆氣,“只是你和阿雪終日在外面,我不放心。回來了,自家人有個照應才是好的。”
“阿雪這兩天行程多,忙完了就來看您。”
“他們年輕人不愿意和老人家呆在一起就算了,不要逼她。等她玩夠了,讓她去和她大哥吃餐飯,兄妹還是要多聚,手足之情總還是有的。”
“是。這是應該的。”
“阿宏以后在集團,你也多照應他吧。他不知道做事的,你有經驗。”
這才說到點子上。江去雁知道應該表態了:“大少爺有任何需要,我肯定盡心盡力。您放心。”
林至芳這時候抬起頭來深深看他一眼。
她應該放心的,江去雁是她帶進關家的。沒有她,就沒有他。
當初,那個在車展上橫空出世、驚動港媒、被冠以“香江白玉蘭”美名的小小模特,其實被丈夫看了一眼之后嘲諷了一句“腰都不會扭”。但她嫁進來這么久,又怎么不知道體察丈夫的口味,也不是隨便什么人都值得富正集團當家開這把金口給一句意見,更何況,他那張臉,完全就是丈夫喜歡的那一型。
那時候她已經不得丈夫的心,兒子太小,娘家又開始走下坡路,外頭還有那么多年輕的一波一波送上門來。她需要一個得力的幫手,一個能討到丈夫歡心又不會威脅到她的人,與其是外頭不知根知底的野花野草,不如她自己找一個干凈的、能掌握得住的,男人就更好,不會有后,要是丈夫喜歡,以后多念著她一份情,就算以后不喜歡了,她也沒有損失。
是她親手把江去雁送給丈夫的。
他那時候才19歲,本來是不愿意的,她一張支票強逼經紀公司的老板放人,直接買走他的賣身契,他見了她怕得要命,但其實她心里也怕,她也是在賭博。
萬幸她賭對了。丈夫很喜歡江去雁,不僅喜歡,還重用了他。
江去雁也算懂事聽話,對她恭敬有禮,幫襯不少,哪怕這幾年丈夫對他的興趣開始減淡,把人調去了日本,他也沒有過怨言。如今她的兒子已經長大,順利進入集團做事,如無意外的話,以后會繼承丈夫的位置成為實際的掌權者,她應該再也沒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是嗎?真的是這樣嗎?她應該放心嗎?
她怎么能放心呢?江去雁如今位及集團中樞,職銜比她的兒子還高,萬一有了二心,他會不會對兒子造成傷害?他是不是甘愿輔佐自己的兒子?他是不是真的如表面那樣知恩圖報?
她斗了一輩子,爭了一輩子,明里暗里經過多少風浪,血濃于水的親人轉臉背叛,沒有看到兒子真的掌權那天,她如何放得下這個心?她怎么才能保證江去雁以后還會乖乖聽話?
“你在日本這么辛苦,我和正英講,應該升一升你的職。”事到如今,她能夠給的也只有這些好處,“過幾天董事會肯定會跟你談的,薪酬待遇你自己去想吧,也是你應得的。”
江去雁不卑不亢,好像完全不在意:“謝謝太太。”
他越是這樣,林至芳越不能安心,但不好把話說得過了:“以后,我就照應不到你了,你自己多小心留意,不要太出風頭。正英外頭的那些女人你也不要去惹,做自己的本分就好,免得正英生你的氣,給自己找不快。”
江去雁也耐著心性聽她念叨:“老板現在……很少見我了。”
林至芳以為他為了不得寵失落,反而有點快意:“男人是這樣的,不要太上心。你看我都病成這樣了,他都不知道多關心幾句,估計巴不得我早點死呢。”
“太太不要這么說。”
“所以你還是要為了長遠想,要在集團有自己的人,穩住位置,和阿宏團結在一起。他有你幫襯,才能更快成長,你有他這個大少爺在背后撐住,也不用擔心被人欺負。”
“大少爺看得起我是我的福氣。我幫大少爺是應該的。”
他再三放低姿態,林至芳才稍微滿意。她又交代了幾句,來來回回無非是要他安分守己,知曉尊卑,又把往日提拔他、照顧他的恩情拿出來反復強調,直到她真的筋疲力盡了,話都說不連貫了,江去雁握著她的手看著她睡下去,才從病房里出來。
第2章 揪起他的領子往他臉上揍
“怎么樣?”等在醫院外頭的助理maggie已經睡過一覺了,“個老妖婆搞什么鬼啊?”
江去雁努了努嘴:“不就是掛念著寶貝兒子登基?還能有什么?”他嘆氣搖頭,“你說夫妻做成這樣有什么意思?老公顧忌外家權力過大,防枕邊人防成了賊,老婆天天惦念著老公的權力,病入膏肓還在為兒子籠絡人脈。兩公婆最后搞到仇敵一樣,那當初為什么要結婚呢?”
maggie也不理解:“說不定人家自己閨房樂趣?”
江去雁噗嗤一聲笑出來:“你看他們像是在享受樂趣嗎?”
maggie關心的是他:“那你呢?真是要上大少爺那條船?”
“上什么船?”林至芳病糊涂了,但江去雁不是傻子:“就他?他算得上一艘船嗎?”
從日本回來,江去雁確實連軸轉了整整兩周。一來是關雪心正當紅,大小姐的事情他必須親力親為不容有失,二來日本業務的成功拓展,也導致他的工作量成倍增加,schedule每天都是full的,甚至必須專門為他安排一個秘書排agenda。
要不然也不至于回港兩周他都來不及去見一下病重的大太太。
當然,也是他有意避開了林家的人和大少爺——他本來就是大太太捧上來的,如果再和外家牽扯過多,讓老板關正英知道了,恐怕這份工作就保不住了。
從養和醫院出來后,江去雁讓maggie推掉了所有行程,手機關機,誰都不見,回家倒在床上就睡,對外就稱是大太太病重他傷心難過。
他在深水埗租了一間屋子,五百呎*不到,一室一廳,7樓不帶電梯,開窗正對馬路,水壓常年奇低,洗衣機一鍋衣服接水接四十分鐘,空調是舊式的內外一體機,夏天打開來像是屋子里開飛機一樣響。下樓是雜貨店和藥鋪,行五十米不到就能見到桂林街糖水佬。晚上,他趴在窗臺上,總是能從香港的霓虹叢林里第一個找到糖水佬那四塊巨大的、綠幽幽的、好似愛麗絲夢游仙境里抽水煙毛毛蟲那兩對復眼一樣的大招牌。<script>chapter1();</script>